第四幕》
大隊接力輸贏包括最後一棒
他用一套系統，讓小廠都能數位轉型

他為什麼不把時間拿來投資自己就好？

「供應鏈不好，沒有人會好啊！」他坦言，永進至少是一間七百多人，還能請顧問、養IT的公司，但整條供應鏈中，可能九成的公司都沒有這樣的餘裕。

就像跑大隊接力，影響勝負的不只有跑最快的人，還有最慢的那一棒。

大家推不動數位轉型，他也想管。

二○一八年，永進與科技公司研華合資成立達易智造。研華負責技術端，永進則提供所有關於精實生產、製程優化的產業知識。

這間公司的目標很簡單：結合兩者的強項，把製造業的Know-how一步步拆解，變成所有供應鏈都可以照抄的一套「模組化系統」。如此一來，再小的工廠都能夠數位轉型，甚至做到智慧製造。

坊間多是一套上百萬的客製化系統，但這間公司主打訂閱制，客戶一個月只需付三萬元，相當於半個老師傅的薪水。

「Patrick是會計師出身，所以很在意兩件事：一是客戶是否負擔得起，二是成效是否可衡量，必須看得出它真的有幫你降低成本或增加營收，」達易智造共同創辦人葉建群說。

七年過去，目前已有二百二十家小廠導入這一套系統，且工具機的比率已降低到一○％，改以汽車零組件、半導體、航太、醫療業為主。這代表他們的影響力範圍，早已經擴大到更廣泛的製造業。

為什麼不免費贈送就好？在他眼裡，一定要幫助人的一方與被幫助的另一方都受益，事情才能夠長久進行下去。

當你願意雞婆，把資源流向給需要的人時，會帶來什麼變化？

第五幕》
做九個月白工的黑手父子檔
鐵皮屋工廠引AI助攻，海外詢問度增

三月初，商周團隊來到了位於台中市豐原區的添鼎興業。兩層樓的鐵皮屋廠房，二樓是辦公室，一樓是生產線、神明桌，以及一台乍看很突兀、立在產線正中央的巨大螢幕，即時更新著各種資訊圖表。

「我做了四十幾年的黑手，這幫我圓了一個沒有完成的遺憾！」添鼎總經理王州勇指著螢幕說。

他的左手，有兩根手指只剩下一個指節，是三十幾年前被工具機折床壓斷的結果，「那天下雨天，開關秀逗啦！壓下來的時候，我的手還在下面，就這樣了。」

王州勇的故事，就像是無數中部小老闆的縮影。他國中畢業就投入工具機產業，學會技術後自立門戶，但隨著業界從手工轉向電腦繪圖，自認學歷不高的他，居然硬是靠著自學，摸索出怎麼用英文版的autoCAD，「一指神功也能敲鍵盤啊！每天練習到凌晨兩、三點，你就學得會了。」

但他一直解決不了作業員的報工（編按：指作業員完成生產任務後，填報實際工作情況）問題。

原來，二十幾年來，添鼎一直都是採取作業員下班前手寫報工，再由行政人員一筆筆輸入電腦的傳統方式，這導致公司多年來的生產成本計算，完全是「憑印象」形成的年度平均值。

當他知道有方法可以一鍵蒐集所有資料，他立刻擁抱。即便初期導入達易智造的系統時，他們曾經發生計算錯誤，連續蒐集了整整九個月的無效數據，王州勇依然態度篤定，「就當作是繳學費。」

「現在，作業員只要掃一下QR code，報工內容就自己生成了，還可以即時看出異常，」添鼎二代、業務部經理王彥霖說。如今，他們可以接更小量、更即時的訂單，王彥霖甚至還加碼，每週固定生產SEO文，分享公司技術和產線管理方式，目的是海外客人有機會用AI搜尋到。「我用英文寫，再用ChatGPT翻譯成十四國語言，一年下來，海外客人的詢問度從零增加到十幾間！」

一家廠商換到一個機會，當更多人找到新機會，光線，就能照入裂縫中。

其實，發生改變的還不只工具機業者。

高雄，大井泵浦新落成的環球廠。

這間有近六十年歷史的企業，同樣也使用達易智造的系統，更是近期傳產業者津津樂道的話題——過去，他們做的是頂樓水塔旁的抽水機、加壓機，如今卻已經靠著調整製程，成功切入AI散熱市場。同樣是泵浦，毛利率高出近二十個百分點！

「台達電來下單的時候，我們很驚喜，因為是過去不曾想像過的客人！但也很快就發現，兩邊的開發邏輯完全不同，」大井泵浦總經理黃錦雲說。

原來，過去的民生用泵浦，向來是開發完成後，交由經銷商賣給消費者即可，主導權掌握在大井手上。

然而，科技散熱用泵浦，卻是高度客製化，而且對生產履歷極度要求，「例如一顆壓力筒，你一掃碼，就要能溯源看出是來自哪個供應商、哪個批次、何時進貨、何時生產的？」大井數位發展部課長宋憲志舉例，因此，連製造流程都得全改變。

科技的加入，為這群標準的傳產業者解決難題，插上翅膀，飛越了邊界。

第六幕》
跟半個世紀對手一起打天下
不只共學、共享，共投也成為現實！

真的，沒有什麼不能連結的，包含把股份賣給對手。

去年五月，東台精機斥資三億一千五百萬元，取得永進一○％股權，陳紳騰與東台精機第三代、副總經理嚴璐，正是幕後推手。

為何願意讓出股權？「因為（海外）競爭者的規模比我們大，速度趕不上，台灣工具機必須盡快做一些整合！」永進董事長陳伯洋告訴商周。

兩家企業，一個代表台中機械業聚落，一個代表南部工具機勢力，彼此又有不少品項重疊，換算起來，已經是逾半世紀的競爭對手，「我們兩家說要合作，這麼多年來至少已經談了三次，到第三次才成功！」嚴璐笑道。

這項「競業變盟友」的消息震撼業界，如今雙方的供應鏈開始整合，一度卡關的「同規共軌」加速運作了起來，雙方甚至開始合力打美國市場，彼此補足產品線、通路、介紹終端客戶。接下來，同一套模式還要複製到歐洲、東南亞。

「人總是要在最低谷的時候，才會想要抬起頭來，看看別人都在做些什麼，彼此可以多做什麼，才能一起撐下去，」嚴璐坦言。

「如果再什麼都不做，確實是溫水煮青蛙，」這起合作的媒人、清大奈米工程與微系統研究所講座教授葉哲良觀察，「工具機一直缺乏一個團結力量大的方法論，現在的情勢，再加上二、三代陸續接班，反而讓各種條件都對了。」

台灣產業創生平台董事長黃日燦形容，陳紳騰的過往經歷，像是先待過少林寺再回到人間，「他是領先產業格局很多年的人，所以前面一定會比較辛苦。前期的共學、共享不算什麼，現在共投（共同投資）才是真的！雙方願意把錢拿出來，才算是走到現實。」

而今年三月底、一年一度的工具機展（TMTS）中，也將出現一個別開生面的新攤位：由永進、東台、亞太菁英、榮田以及精呈等十三家工具機產業鏈企業，所組成的「生態系」。他們將一起布展、共享名單，甚至能彼此介紹客戶、到各家產線參訪。

「我們這次要採用『前店後廠』策略！客戶來台中展會參觀，聊得不錯，就直接拉到工廠去看產線，他對別的產品有興趣，就開車帶他去生態系夥伴的工廠⋯⋯，」曾煥龍語帶興奮說，「全世界只有台灣，可以在這麼一小塊地方，有這麼完整的產業聚落，要好好善用啦！」

最壞的時刻，這個產業，逼出了最新的生存方式。

挑戰仍在，但大家更有底氣。

鬍子哥二十年前的夢想終於成真。

最壞時刻逼出最新的生存戰法
德國也在變：連結，才不會被邊緣化

其實，就在九千公里外的德國，也意識到隱形冠軍不能再單兵作戰。德國工具機製造公會發起Umati倡議，讓全球雷射加工霸主創浦（Trumpf）與工具機巨頭德馬吉森精機這些百年宿敵，交出各自的通訊底層邏輯，一起打造一套全球機台都能聽懂的「通用語言」。

走在前面的人已發現：唯有連結，才不會被邊緣化。

助人，不是理想，而是面對多變時局，最好的風險管理。

「分享不是單向的施捨。你在想要分享的時候，自己也需要學習，才有辦法分享給別人，所以你自己也會逼著進步！」陳紳騰說。

他說，這個觀念來自他爺爺送給他的一句話：「賣驚問（台語：不要怕問）。」

「十八歲時，我完全聽不懂！後來才發現，每個人都有我可以學習的地方，我也有可以教他的地方，這種循環，會讓人變得越來越好，」曾有一次，他在飛機上教隔壁旅客怎麼做中式炒飯，最後發現，對方居然剛好可以幫他解決一個在紐約卡關了一年的文件，下飛機後一週搞定。

分享，一直在他的生命中發生美妙的回饋。

他面對斷層與難題，也是同樣的邏輯：「大部分人是『看見才相信』，但我們現在應該要做一些『相信才會看見』的事情。」

有餘裕的人，當你為別人多做一步時，也是為自己的未來多做十步。

當大肚山的機台運轉聲不再震耳欲聾，單點的經驗與技藝等護城河，也無法阻擋全球供應鏈斷裂的洪水時，能夠挺身而出處理斷層問題的搭橋者，反而成為市場上最珍稀的資產。因為在極端碎裂的時代，誰能把最多的孤島連成大陸，誰就掌握了下一個十年的生存底氣。

別再只想著把城牆築到最高，把橋樑造得更寬，你的未來，會更有想像空間。這，或許也是台灣傳產業者要突圍的最終解方。

鬍子哥與220家小廠奮鬥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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