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周問(以下簡稱問):習近平繼續第三任期,加上二十大的人事結果,顯示他將更集權、獨裁。對中國的政治體制有什麼影響?

賽奇答(以下簡稱答):這是核心問題。過去中國成長的關鍵,包括地方政府的務實和彈性,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習近平上台後,他扼殺了地方政府的企業家精神和創造力,現在地方政府會怕違背中央的指令。過去中國的「破碎化威權」(註:指中國過去雖然是威權體制,但地方仍有一定自主權),如今已走向中央集權。

這造成的危險是,第一,習只會任命忠誠的部屬,不再看政策專業。國家遇困難時,像疫情、經濟、科技,這些都需要真正的專家,但領導層卻缺乏足夠的專業幕僚或技能去應對。


第二,我稱為「普欽症候群」(Putin Syndrome)。當你連續執政十年,一直任命自己人之後,就不會有人敢站出來說你的政策是錯的。這很危險,會導致錯誤的政策繼續下去。

就像戰狼外交和最近的中國駐英使館打人案,如果繼續下去,中國會更難在國際交朋友。它也許有俄羅斯、伊朗當盟友,但其實中國更需要與歐洲、美國做貿易。

問:改革開放的時代結束了嗎?

答:政治上,習近平不會公然宣稱改革開放已死,因為還有很多鄧小平的支持者,但我確實認為比起以前被輕視很多,許多政策路徑已明顯改變。

我這麼說的原因是,北京領導層因為西方的威脅,導致對改革開放變得更加謹慎。他想要確保自己不被西方干預,所以中國不是完全關閉自己,而是要自己掌握一切。

國際企業如果要去中國做生意,它還是有潛力,只是路變窄了,現在必須跟政府打好關係。它不是不要民營企業,只是要他們為國家服務,但是這導致很多產業的獲利變差,還衍生資金和國家過度保護的問題。

問:習近平不論是過去或二十大的報告上,都不斷強調黨的領導,驅使他的原因是什麼呢?

答:當習近平二○一二年繼任時,黨其實是一團亂:有薄熙來事件、嚴重的腐敗、收入不平等、環境污染,還有只顧自己利益的地方政府,還經常跟中央衝突。

習認為,想要前進就必須加強黨的紀律與領導,這存在他的骨子裡。他了解蘇聯的歷史,他認為有更強的控制,蘇聯就不會垮,所以集權化的領導,扮演很重要的角色。

而且我認為,習近平覺得自己是成功的。他堅信馬克思那套較優越,所以「東升西落」是必然的、相信中國可以超越美國。但我認為很難,如果說總量,那中國有可能成為最大,但還很難說;人均的話,就算中國很幸運,還得要個四、五十年。

問:習近平近年大力推動「共同富裕」,導致不少企業受害,他為何如此堅持?對中國有什麼好處?

答:誠實說,共同富裕是高尚的目的,但是根本沒有證據證明真的變平等了。這是我們要小心的,標語跟現實是兩回事。

如果我們只聽習近平在二十大的演講,中國聽起來像個天堂。

我沒看到經濟不平等被移除,但有更多人脫離絕對貧窮是真的;不過,還是有大批的中國人相當貧困,這對中國脫離中等收入陷阱是一個阻礙。

習不是完全不在乎成長,他在乎「成長的意義」勝過「有沒有成長」。中國要高成長不是不可能,靠一堆國家投資的基礎建設就好,但那可能很沒效率、也沒實質幫助。

習對於過度的開支一直持批評態度,他堅信自己是馬克思的信徒,先不管他怎麼定義馬克思主義,他認為社會主義國家一定會更好,所以認為分配很重要,不過硬從富翁身上拿錢根本沒什麼幫助。

問:鑑於中共的本質,習近平獨裁強人政權的誕生,是否為注定的且無可避免?

答:鄧小平嘗試做的,就是要阻擋過去權力集中的必然趨勢,避免重蹈史達林、毛澤東的覆轍。雖然他為了做到這些,也透過非正式的職位壟斷了權力(註:鄧小平實質領導中國時,長年未擔任最高領導職務)。

習近平移除了這些改變。這個系統幾乎無可避免的建立了一個金字塔,然後讓領導者站到最中心(高點)去,好像不這樣做,系統就不能運作一樣。

這連結到一個很多人在問的有趣問題:「如果不是習,這個系統會怎樣?」我的答案是沒什麼不一樣。你可能會有個稍微柔和點的威權主義,不同派系間稍微多點互動,但最終,黨的領導層還是會認同習近平的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