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異(GE)集團曾是百年企業神話。一百二十八年的歷史,出過傑克.威爾許(Jack Welch)這位具有傳奇色彩的執行長,每項管理創新都是業界標竿;全球超過二十萬名員工,事業遍及能源、航太、醫療、運輸,手握超過一百五十萬項的關鍵專利,是全球最有影響力的技術與工業集團。

伊梅特推工業物聯網平台
全球第一個喊出,深具遠見

照理說,要錢有錢、要人才有人才,這樣的大公司要做數位轉型豈有不成功的道理?但可惜的是,數位轉型從來不是資源多,勝算就大。

奇異集團從二○一二年開始啟動數位轉型,迄今已歷經三位執行長,股價則從二○一六年的高峰逾三十美元,掉到今年的十美元以下。

這八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時間快轉回二○一三年。前任執行長傑夫.伊梅特(Jeff Immelt)宣布進軍「工業互聯網」,具體的策略則是成立「奇異數位」(GE Digital)新事業,並計畫推出名為「Predix」的工業物聯網平台。

Predix的願景是要成為工業領域的蘋果,就像是蘋果手機上有「應用程式商店」提供終端消費者各種App,滿足娛樂、工作與生活需求一樣;Predix要提供各種工業軟體解決方案,幫助客戶降低成本,提高價值,而奇異集團也會藉此轉型升級為一家以大數據為基礎的數位公司。

這樣的目標,現在聽起來沒有什麼。可是,二○一三年4G還不成熟,人工智慧機器學習進展也還沒有浮上檯面,奇異做為全球第一家喊出「工業物聯網」願景的公司,是很有遠見的。

伊梅特與他的經營團隊盤算,奇異在多個工業領域占有關鍵地位,諸如飛機引擎、發電機、磁振造影儀、火車頭與超音波儀等。只要在這些儀器上裝感測器(sensor),並將數據在平台上集結、分析,就可以找出幫顧客改善機器效率的方法。而奇異不僅握有領域知識,還有技術與客戶,完全有足夠優勢成為工業互聯網領先者。

在九○年代,奇異曾經提出「一%」原則。意思是說,在工業領域只要有一%的效率提升,連動產生的經濟效益將十分驚人。舉例來說,一架飛機引擎如果可以節省一%的燃料,未來十五年客戶可以節省高達三百億美元。

伊梅特想要將過去的成功經驗複製並擴大,「如果工業互聯網可以讓生產效率每年提高一%到一.五%,那麼未來二十年,美國人的平均收入就可以比當前提高二五%到四○%,」他表示。

基於這樣樂觀的預期,二○一五年伊梅特在投資人會議上,定下了非常積極的財務目標——「二○二○年Predix單一平台的年營收要達到四十億美元,數位事業GE Digital的營收目標,是一百五十億美元。」

然而,他的夢想不僅破滅,還成為下台的最後一根稻草。

二○一七年四月,奇異公布第一季度財報,工業部門虧損達十五億美元,加上奇異金融鉅額虧損,出現史上第一次現金流負數。最主要的問題,是奇異的金融與保險事業數字失真,數位事業營收未達目標則讓問題加劇。消息一出,華爾街為之震盪,奇異股價跳水急跌,伊梅特被迫下台。隔年,奇異被踢出道瓊成分股。

理想過高》
自家語言都不同,整合難

如果從事後諸葛的角度看,奇異的願景並沒有錯,但企圖以Predix單一平台提供所有產業的軟體解決方案,可能陳義過高了。

最初,奇異對Predix描繪的商業模式,是成為工業物聯網「平台即服務(Platform as a service)」領先者。理想中的狀態,是將雲基礎建設布置到用戶端,提供用戶需要的軟體服務。可是現實是,即使奇異同一集團的不同事業、不同產品,使用的程式語言與軟體格式都不一樣,何況是要將各個工業領域的各種解決方案,都在同一平台運行。

結果就是軟體方案推不出來,就算推出也不理想,成了Predix致命傷。

再者,是Predix的定位,並不夠清楚。

定位不清》
快速成長壓力下,失敗居多

到底是要替顧客提供客製化服務,還是要設計套裝軟體可以多次使用?最後的決定是要提供客製化服務,可是客製化服務成本過高。

二○一六年,GE Digital累計花費達五十億美元,卻只有三十六億美元的收入;而且在總部要求快速成長的壓力下,不停推出新計畫、新服務,結果卻失敗居多,甚至連自家集團內的部門,都不太敢使用。

看起來,奇異以為平台服務可以像是製造機器一樣,幾個零件裝起來就能運行。《華爾街日報》在今年七月十八日有一篇長文〈奇異集團數位夢想日漸黯淡〉(The Dimming of GE's Bold Digital Dreams)分析,奇異推動平台發展的思維就像是汽車廠生產汽車,把原物料和零組件放上產線,全力推動產量,講求紀律與速度,可是忽略現實。

搶不到人才》
蘋果、微軟紅利多更受青睞

而為了成立新的事業部門,奇異必須要和矽谷的Google、蘋果、微軟等競爭軟體人才。這些公司的股票紅利比薪水還高,但奇異股價受到製造業重資產的拖累,很難吸引頂尖人才。好不容易找到的人,進入組織後,又要面臨新舊事業部門的衝突,難以留才,讓數位事業更難施展。

《華爾街日報》指出,奇異內部早知道Predix平台有很多問題,但當時伊梅特不容許反對意見,沒有部屬敢直言不諱;而董事會長期對他缺乏監督與批評,二○一七年忽然爆出的現金流危機,其實是多年累積下來的問題,期間居然沒有人挑戰他的想法,顯然失職。

接任伊梅特的約翰.弗蘭納里(John Flannery)在位不到十四個月又下台;接下來的賴瑞.卡爾普(Larry Culp)則成為奇異百年歷史中,第一位從外部找來的執行長。

二○一八年卡爾普宣布,賣掉數位事業的幾個部門,而Predix商業模式也由「平台即服務」轉為「軟體即服務」,更為輕薄彈性,預計數位事業今年可以接近損益兩平。

奇異的故事,可以給台灣產業什麼啟示呢?

對照組勞斯萊斯
勝在先創造小贏再獲取成果

英國飛機引擎製造商勞斯萊斯(Rolls-Royce)約莫與奇異同時展開數位轉型,但策略不太一樣。

它以「工業垂直平台」概念,將從飛機引擎所蒐集到的資料加以分析,找出維修上的弱點,預測當機準確度高達九三%。建立足夠能力後,才轉變商業模式,從製造轉為出租,租金則以飛行時間計算。

奇異集團如果從自己懂的產業開始,先創造小贏獲得成果,再擴大到整個產業,而並非一開始就試圖成為所有產業的單一平台,也許會更好。

數位轉型對於所有企業來說,都是一個新起點,不是資源最多就會贏。台灣企業啟動數位轉型,也要有多次嘗試、容錯創新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