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二十三國的上千位「公民黑客」,湧入台北中央研究院。 他們的目標是g0v零時政府第三屆雙年會,亞洲最大的公民科技會議。他們之中有科技人,公務員、學生、NGO(非政府組織),連中國、西藏的民間團體都來了。研究題目是如何改善政治?方式是寫程式、做網站、建立資料庫等。 「這是我坐上飛機,千里迢迢來這裡的原因,g0v是民主政治中破壞式創新的最好案例。」曾被國際事務雜誌《Foreign Policy》選為百大思想家,全球之聲共同創辦人、麻省理工學院公民媒體中心主任佐克曼(Ethan Zuckerman)說。 不只是他,剛出爐的牛津網路研究中心年度大獎得主、日本政府指定合作的科技創新顧問、緬甸開放資料的民主鬥士、奈及利亞用科技反貪的組織,都在台上。 三天、六十場活動,從選舉一路談到文化保存,其中,「不信任(mistrust)」,是最熱門的關鍵字。 「一九六四年,美國五個人有一個人不相信政府,去年,五個美國人,只剩一個相信政府。」佐克曼說,對體制不信任如狂潮般席捲各國,一批人,動員不信任的力量,誕生如美國總統川普、菲律賓總統杜特蒂等統治者;另一批人,相信不信任的力量也能被「正向」動員,成為改變體制的力量。 巴西.暴力大選 假新聞衝擊選情 更有人誤信,引爆炸彈傷人 兩個方向的動員,正在社交網站上交火!有人寫出機器人程式、做假帳號,快速轉傳不實訊息,也有人試圖用科技,對抗假新聞。 我們訪問三組公民黑客(指具有黑客精神,以創新方式解決體制問題的公民),他們從兩個方向對抗假新聞,第一,開發辨別真假的工具;第二,開放資料,重建對話與信任。 來自巴西的Pegabot計畫,正致力辨識假新聞。 「這是一九八五年以來,巴西最分裂、最暴力、最混亂的選舉。」談到目前正在進行中的總統大選,里約科技與社會研究院(IST Rio)研究員艾爾布(Debora Albu)搖頭。有候選人因貪腐罪刑入獄,有的被稱作巴西版川普,被刀子刺傷腹部入院,後者成功在第一輪選舉取得最高票。 艾爾布說,這一次,有六成巴西選民透過社交網站接收選舉相關資訊,但「我們分析三個候選人的Twitter帳號,發現全都有大量機器人帳號。」透過機器人帳號,不但可以規模性的製造熱度,還可以攻擊對手,並讓來源不明的不實消息,快速在網路上流傳,甚至影響主流媒體報導選題。 該如何辨識? 由IST Rio推動的Pegabot計畫,提供六大指標、三種評分,民眾只要輸入推特帳號,就能判別跟自己在推特上互動的,究竟是真人,還是機器人。 「我們統計,網路上的不實消息至少有一千二百萬次的分享,而這只是分享的次數,我們無法估算有多少人看見這些不實消息。」艾爾布舉例,有的是照片誤植,把美國人的噴射機,稱為候選人兒子所有。也有影片,將里約科技與社會研究院院長受訪內容斷章取義,稱巴西選舉中採用的電子投票系統有問題。甚至還有錄音出現,假冒候選人聲音,暗示刺殺攻擊案是自導自演。 洪水般的不實消息流入民眾的臉書、推特、WhatsApp帳號裡,除了影響選情,已經造成傷亡。今年年初,一群示威者因為誤信自稱為工會會長的錄音,以為警衛薪資將大幅調降而上街抗議,導致六人因為自製炸彈爆炸而受傷。 幫民眾確認消息 24家媒體聯手推核實工具 該怎麼辦?各大新聞媒體都推出核實工具,包括由二十四家媒體與研究單位聯手的專案,要幫助民眾確認消息真假。政府部門,也由巴西最高選舉法院成立工作小組,而巴西國會中有至少三項與假新聞相關的議案。 艾爾布提醒,從巴西各種嘗試來看,要找到能對應假新聞的解方,有兩點是必須的。第一,教育。以Pegabot為例,從輸入帳號到得到結果不用幾秒鐘,民眾就能知道,原來在社交媒體看的內容,什麼樣的帳號是機器人,該怎麼辨別真假。輔以線上跟實體的課程,正是用科技工具,喚起意識的方式。 第二,過程必須要讓各方一同參與。他以巴西最高選舉法院推出的核實網站為負面案例,由上而下規畫的工具,沒人會去看,內容多次出錯。理想方式是將閱聽大眾、媒體、科技社群、法律社群等人聚合,才能理解訊息如何傳播,怎樣才能真的澄清新聞,並讓真實訊息傳遞出去。 台灣.社群混假 台灣人貪婪、怕刑罰 免費、新法規假消息最多 「巴西有一億二千萬人用WhatsApp,都是封閉群組,如果不多方協力求解,可能永遠都碰不到他們。」艾爾布提醒。 在台灣的假新聞戰場上,也有近兩千萬人使用的封閉性訊息平台Line,成立兩年的Cofacts,便是針對封閉群組、用開放多方協作方式找出解方的台灣團隊。 在零時政府雙年會現場,我們見證了他們如何協作。 近兩百人擠滿會議室,一起盯著一篇反對婚姻平權、性平教育的文章,一字一句的討論,哪些是意見、哪些是錯誤事實,該從哪裡找真正的答案? 加入專屬帳號好友 輸入朋友貼文就比對真偽 「記得,我們要處理的是那些看到訊息的阿姨,他們會有什麼樣的感受、什麼樣的疑問?我們要提供什麼樣的資訊來幫他們解惑?」Cofacts共同創辦人李比鄰站在台上說,另一位創辦人梁翔勝,則被外國參加者包圍,詢問各種問題。 從二○一六年開始運作的Cofacts,在Line上有一個機器人帳號「Cofacts真的假的」,任何人都能加它為好友,遇到可疑的訊息便能轉傳給它,它會從資料庫裡頭比對,回覆你比對的結果。如果資料庫中已經建檔了這條訊息,它便告訴你「含有真實訊息」、「含有不實訊息」、「個人意見」三種結果。若是後兩者,你還能在它回覆來的訊息中,看見參考訊息、反面意見等。 至今,已有四萬六千人加入 Cofacts為好友、傳來共二萬一千餘條可疑訊息,供編輯協力查證。如今在每天民眾回傳的可疑訊息中,有七成在資料庫中找得到。 這座全台最大Line可疑訊息資料庫,告訴我們什麼呢? 「大家就是貪婪跟怕刑罰,」李比鄰分析,佯裝成免費貼圖、新交通法規的訊息,是台灣永不退流行的假消息。 Cofacts的訊息查證小組,是任何人都能夠參與的。難道,不害怕這樣的查證,造成更多重的問題嗎? 工程師背景的梁翔勝解釋,Cofacts最大的目標,不是要告訴你什麼是對錯,而是要讓訊息可以流通,人們可以走出同溫層,聽聽別的說法,於是在核實結果的頁面上,你可能得到不只有一個答案,更特別的是, Cofacts有個分類是個人意見。 「我們一開始設定是沒有的,但做了一年之後,發現使用者傳來太多其實是個人意見的訊息。」梁翔勝回憶。他們認為,因為台灣教育並不重視媒體識讀,人們分不清什麼是意見、什麼是事實。 把查核過程開放,每個人都能加入每週聚會,是為了讓越來越多人能夠擁有媒體識讀能力。至今,有上百人來參加過,一字一句的參與核實。 意外的是,每一次聚會都會有一位以上五十歲或更年長的使用者主動加入,「他們其實都想知道,為什麼他們的朋友都會轉傳那些訊息?他要怎麼幫忙自己的朋友?」李比鄰補充,面對Line上的假新聞,挑戰的是台灣的文化,提出不同意見後,往往走向誰對誰錯的對立,於是Cofacts要扮演的角色,便是提供訊息跟參考連結。 讓訊息能夠彼此連結,讓對話能夠產生,讓人們閱讀時能夠自己判斷,於是Cofacts設計出「連結訊息」機制,他們不選擇審判或是追蹤假新聞的「元兇」,而是替接收到訊息的人解惑。 如今,台灣事實查核中心、警政署登門尋求合作,他們都能加入編輯行列,直接將防詐騙訊息、澄清資訊放入資料庫中,民眾透過Cofacts就能與第 一手資訊進行比對。「政府其實可以主動開放來得到信任!」李比鄰呼籲。太陽花運動之後,當時,在大選前新上任的行政院長張善政,選擇大力推動開放政府,讓政府的資料都能在網路上公開,追求透明,想取得信任。 六輕.數據黑幕 2.5萬筆超標紀錄「消失」 促成三個開放數據資料庫 以台灣近來最爭議、衝突的環境議題為例,透過開放資料和科技工具,環保團體與公務員間,開始從對立,走向協力。其中最成功的例子,是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綠盟)的「透明足跡」專案。 二○一五年起,綠盟展開長達一年半的遊說,希望環保署能將空污監測數據開放;接著,他們用電腦程式連續記錄十個月、全台三百一十六根工廠煙囪的自動監測數據,發現台塑六輕有二萬五千筆超標紀錄「消失」。 「當時,我們面對兩種選擇,」綠盟副秘書長洪申翰說,傳統上,他們可以開記者會,炮轟政府、緊追六輕;另一個選擇,則是帶著這些數據,和環保署一起修補體制的漏洞。 「是數據,給了上桌(談判)的可能,」洪申翰選擇了後者,而環保署,包括督察總隊和其他基層公務員,也選擇了對話。過去總是在記者會、街頭上的對立兩端,至今協力推動數次修法,讓黑布掀開,過去不得公開的企業污染裁罰原因、沒有納管的連續監測數據、未列管的七十餘項有害物質等,在雙方都看見數據帶來的環境治理進步後,同意推動改變。 綠盟研究員曾虹文認為,「過去環境運動的困難,就是沒有數據,」民眾對環境污染有直接的感受,企業又稱自己完全合法,政府也覺得是依法行事,一方喊冤、一方生活困難,但沒有科學數據佐證,抗議、對立、要求關廠等一件件發生。 「三方(對彼此)的不信任創造一個很大的困境,而數據,是信任的基礎。」曾虹文補充,有了數據,體制內要推動修法也才有憑有據,甚至,在修法完成前,就有廠商主動提供被開罰的原因細節,希望證明自己「與其他情節重大的受罰廠商不一樣」。 取得數據之後,透明足跡在三座資料庫上,發展出各種網路應用,讓民眾能夠監督企業污染排放,同時也能查出污染開罰紀錄、不良企業的彼此持股等。 回顧三年來,從要求數據開放,從對立走向協力,洪申翰認為,「台灣的環境治理要能夠更進一步往前走,不一定是缺可以追打惡霸的環境英雄,而是找到不同位置的合作關係跟角色,去修補在制度上的問題。去幫忙填補,把動力帶給公務體系裡的人。」 當民間拋出了新的科技工具,政府如何接這顆球,決定了新的協力關係能否形成,不信任的危機能否化作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