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台灣的幫助我完成不了這部影片…尤其是台中..」上台領奧斯卡最佳導演獎,李安一番意賅的感言,讓許多人興奮「台灣」、「台中」名聲,被全球十億觀眾聽到,地方政治人物更得意城市行銷之舉奏效。

「悲欣交集」,弘一大師臨終法要這四個字,則是身為土長十八載台中人的我,見聞此事的心情。

悲的是,縱「台中」名揚四海,然後呢?

我常在想,若要帶外國訪客一遊大墩(清末台中市舊名),那個景點最能代表這個城市呢?城市行銷也罷,拿什麼題目上檯面呢?全台灣都買得到的太陽餅、親子半日遊的科博館、多半蓋給錢住的七期豪宅,還是《少年Pi》的人造海浪池布景遺跡?

恰在奧斯卡頒獎典禮的前一天,我入境台中市中區,參加一場友人偉麟、雯雯發起的「小客廳」私人沙龍,當日邀請的主講者,是東海大學建築研究中心主任蘇睿弼,經常領國外學者邂逅台中的他,回答我內心這道提問。

「很多建築學者覺得台中逛起來最有意思的,是沒落蕭條的舊市區」他說,但眾人卻不思議,何以中區此處會變成一個,如今半數以上空間皆處閒置狀態的舊廢墟,「從城市發展的角度,人類歷史上『舊市區』變『舊廢墟』的例子只兩個,一是發生在柏林圍牆倒塌之後的東德,另一個就是當地曾發生核災事故..」(原來,我台中不需反核即已有核災之貌)

旅居東京十二年的蘇老師,目前也是「中區再生基地」總監,蒐集有豐富的中區文史資料,「京都與台中—前世與今生」是他當天演講的主題。因有幸聽了這場演講,我得以重新認識「台中」二字。

才知道,當天舉辦「小客廳」場地,中山路繼光街口,紅磚椰林相伴的第一銀行舊址,別看它如今淪為平凡的7-ELEVEn,但當年起造人黃朝琴,可是後戰後首任台北市長、首任省參議會議長,與連震東齊名的「半山」代表性人物。留日的黃朝琴,雖非建築專業出身,但卻對建築有其獨到的見解與興趣,文獻稱其曾被稱為「無執照的建築師」,這棟樓的建築師雖非黃本人,但有一說是他構思設計的。

才知道,從這兒往火車站方向走,越過綠川橋,左側是去年開幕以來,遊人始如潮水般湧進的「宮原眼科」名店,事實上,右側早年亦曾有一「醉月樓」酒家,光復前這裡可是各路豪傑集會所,地位有如王家衛最新力作電影《一代宗師》裡頭,各門派論拳的金樓。出入的有中部人民運動的左右派領袖,如二二八事件,組反國民黨武裝民兵的「二七部隊」謝雪紅;以作家身分鼓吹農民運動的楊逵;和領導右翼團體的霧峰林家林獻堂等人。1930年,由林獻堂擔任顧問的「台灣地方自治聯盟」,即是誕生於醉月樓。

這是為什麼,「宮原眼科」老闆,將設在二樓的餐廳,命名為「醉月樓茶沙龍」

也才知道,從台中火車站為起點的中正路,過了繼光街的龍心百貨,即是二二八事變後隔兩天,反國民黨民眾舉行市民大會所在的「台中戲院」,當天,謝雪紅被公推為大會主席,發表起義前的歷史性演說。再一路往前走,柳川旁的「樂舞台戲院」,則曾召開「台灣農民組合大會」全島大會,楊逵為該農運的主要推手之一。

知道更多的,還有我最關心的中區烘培世家風雲,有如台籍前輩美術家顏水龍,之於自由路二段23號「太陽堂」的綿延之情;寶泉食品乃台灣人赴日學藝開店,回台復開分店的迂迴餅香;還有關於麥思多的聯福麵粉廠...。

最令我驚異的,是時下流行的「文創」潮流,早潛於我台中的庶民生活。成立於1973年,從路邊攤起家,台中第一家吃到飽牛排專賣店的「台中牛排館」,招牌上的五個大字,當年是請來美術家王水河設計的,王水河是早年市區電影院春筍林立時,台中電影看板的繪製高手,曾出任中部雕塑學會會長,其雕塑作品亦被國立美術館收藏。

台中市中心引人入勝的景物風流,雖美好但亦俱往,這樣的複雜心情豈是我所獨有。

「雜亂的路樹變回濃蔭的綠川 路過的銀行家變回貧窮苦讀的學生 死亡的哀傷變回初生的喜悅 破碎的婚姻變回花前月下的海誓山盟  /時光倒流在宮原眼科」。在「宮原眼科」不起眼的一堵石牆上,這家店的主人露了心跡。

我終於明白,原來,不會行銷介紹台中,是因為我對於家鄉事,知道的實在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