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前跟一位高階主管開會,他知道我喜歡戶外活動,看到我用的是檔案大頭照而不是視訊,開玩笑問我是不是正躺在湖邊。我也幽了他一默,說以後線上會議我都會在湖邊開。
那天線上會議間大家聊到近況。5個多月了,在Zoom之外都沒再見過面,只要準時出現在線上會議,誰也不知道你到底身置何處。閑聊中打聽了一下,周遭同事已經有3個人搬了家。坐我隔壁的,上個月才換房子搬到矽谷外圍,以後通勤時間來回將是4小時,但房價省了3成,而且地大物博。另一個,早在疫情第2個月就悄悄搬到西雅圖,現在還在看房。第三個也暫時搬回印度。以矽谷的薪水,他可以在印度過著光宗耀祖的日子,唯一要忍受的就是必須配合美西作息時間。
他們都篤定未來都是遠端工作——如果不是,他們大概會換公司。
果然跟我預料的一樣,我們在矽谷的2大園區,明年將會合併——也就是說,將有一半的人將長期遠端工作。這個消息在一個月前公佈後,很多同事蠢蠢欲動想逃離矽谷。 連我自己都動搖過。
矽谷人悄悄逃離矽谷
下個月底,我會和2位同事在距離矽谷4小時車程的太浩湖租一棟房子,共同遠端工作一段時間。其中一對夫婦考慮要搬過去,這一趟可以算是試住森林木屋的感覺,也順便看看房地產。在那裡,只要花矽谷一半的價錢,就可以買到四面都是森林的房子;跟矽谷同樣的價錢,可以買到山腰上有湖景的房子;如果再狠心賣股票貼點錢,就可以買到臨湖的房子。在金錢上,這些都不是夢,過去之所以會是夢,完全是因為距離。
去年Facebook的祖克柏破了加州歷史紀錄,在湖邊買了一棟5千9百萬美元的超級豪宅。
上個月,太浩湖地區購屋詢問率已經增加了7成。最近從矽谷到太浩湖的人潮爆增,以至於當地居民拿著「拜托不要再來了」的牌子在公路入口處抗議。

如果喜歡高山湖泊森林和飛禽走獸的話,你可以在那兒同時享受2個世界的極端——閑雲野鶴的生活,加上最具競爭力的矽谷工作。這個組合在6個月之前根本不存在,現在卻突然可以整碗端走,還能省一筆房錢。從矽谷逃過來的,每一個都偷笑有賺到。
到6月份為止,矽谷蛋黃區房租已經跌了16%,房價也跌了6%。這2天,著名的房地產網站Zillow公布了自疫情以來全美各大城市待售空屋庫存量,舊金山以高於去年同期的96%拿下全國第一。這個大家談論了一年多的出走潮,現在終於在數字上得到證實。
早在疫情來襲前一年,舊金山的出走潮就已經因為人們受不了那裡的毒品、針頭、糞便、及天價房租而展開序幕。疫情強迫的遠端工作只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天價住宿、天價消費,甲骨文首先發難
全世界最大的資料庫軟體公司「甲骨文」(Oracle)去年底就宣布,以後要把在舊金山舉辦了20年的年度盛會搬到拉斯維加斯。甲骨文是一家血統純正的矽谷公司,如果不是受到客戶們強大的壓力和抵制,他們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每一個工作跟資料庫有關的人,一生幾乎都會去舊金山這個為期5天、6萬人參加的資料庫大拜拜膜拜一次。我們是主要客戶,所以這個活動我從沒缺席過。那個可以容納6千人,且年年擠爆的主演講廳,去年竟空了3成座位。我在會場碰到一位東岸來的同事,聊到下榻的旅館。他說普普通通的房間一晚要價395美元,外加一天78元停車費 (這種停車費在台北會比很多旅館還貴),和一大堆沒人看得懂的稅,一天下來就要500多塊美元。他說以後公司不可能再批准,所以他也不會再參加了。
旅館昂貴就是甲骨文對外宣稱逃離舊金山的第一個原因。美國很少有公司願意核准員工出差每晚花500多美元的。舊金山旅館非常少,而且大部分都集中在金融區,幾乎沒有便宜的選項。
高房價不只影響到旅館,還影響了餐飲業。2019年舊金山共有400多家餐館,因為受不了房租太貴而關門歇業——他們大多集中在租金昂貴的金融區。少了這些餐館,商務旅客吃頓飯都要大排長龍。《舊金山紀事報》曾刊登,一家知名旅館附設餐廳,為了應對會議期間用餐需要,將加收每人每小時30美元的早餐「超時費」。即使不超時,這家餐館的早餐是每人50元,加上8.5%銷售稅和20%小費,一頓早餐吃下來要65美元。天底下沒有公司會大方到能夠容忍員工出差吃一份早餐要花65美元的。雖然這是一家高檔的五星級酒店,但這多少反映出在舊金山商務出差的代價。
所以在客戶強大的壓力下,甲骨文將年會搬到旅館只要3分之1價錢的拉斯維加斯。光是這一個年會的出走,就讓舊金山每年損失6千7百萬美元商機。其他幾個大型企業年度商展,未來也有可能陸續跟進。

金融區的毒品、針頭與糞便
甲骨文把年會搬離舊金山的另一個原因,是很多與會者抱怨,舊金山街頭到處是遊民、垃圾、毒品、針頭,還有⋯⋯糞便,是人類的糞便,而不是巴黎街景之一的狗大便。這些就集中在會場附近的金融區,從會場走到旅館的路上,想不看到都不可能。有些人趁著出差順便到舊金山旅遊,千里迢迢飛來住一晚要價500多美元的旅館,出了門就看到有人當街大小便,在光天化日之下打海洛因,針頭用完就丟棄在人行道上。
小小的舊金山鬧區,一共擠了近萬名遊民,而且一直在持續增加。遊民會這樣暴增,除了房價之外,還有一個很少有人知道而可以拿來當笑話的原因:美國其他各大城市都紛紛把遊民免費送到舊金山。解決問題最迅速又便宜的方法,就是把問題丟給別人。這一點全美國各大城市都做得非常踏實。遊民問題沒有一個城市能夠解決,所以最廉價的解決方式,就是出一張單程機票,免費送他們到任何想要去的城市,花個300元就可以把問題徹底解決。這是高招,但倒楣的是風光明媚、氣候溫和的舊金山。這裡毫無疑問是遊民的第一志願。
近萬人在舊金山露宿街頭,拋開觀瞻不談,如廁問題才是真正的挑戰。遊民可以7天不洗澡,但不能1天不上廁所。美國大城市很少有公共廁所,星巴克或速食餐館的廁所都要消費後拿到密碼才能使用。在舊金山,我就常常為了上廁所而買一杯根本不想喝的咖啡。可是遊民並沒有這種奢侈的選擇權。所以在舊金山鬧區,你可能會看到人類的大便——包括推特總部門口。
為此,舊金山還推出年薪+福利=$184K,全世界最獨一無二的「巡糞員」工作。加州柏克萊大學一個研究小組做過調查,在舊金山金融區一共發現了300坨人類的糞便,這相當於每一條街就有4坨大便。另外他們還發現了100多支施打海洛因的廢棄針頭,很多就大剌剌的丟在人行道上。這種景象怎麼可能不把觀光客和商旅嚇走?六零年代有一首歌叫做〈到舊金山不要忘了在頭上插朵花〉,現在可以改為「到舊金山當心踩到大便」。

舊金山市政府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特別赤資四百萬,在主要路口安裝歐式可以自動清洗的簡易廁所。這原本是個德政,但一粒耗子屎總會搞壞一鍋粥:有流浪漢把廁所當作私人套房,搬進去就不出來;也有毒蟲在裡面施打海洛因。這是天下最安全的場所,因為警察不敢侵犯隱私破門而入。市府只好在廁所裡加裝針頭棄置桶,以免打完的針頭隨手亂丟,製造更嚴重的社會安全問題。此外他們還將廁所加鎖,採用上下班制,並在門口並派專人看守,以防只進不出。所以問題只解決了白天,下了班以後還是恢復舊制,隨地大小便。
在落後國家廁所看到的標語可能是提醒人們要記得洗手。在舊金山則是提醒人們要記得處理廢棄針頭。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所以上面這些林林總總,早讓很多人一直在找尋最後一個逃離的理由。去年年底一項民意調查顯示,只有12%舊金山人的收入買得起房子,49%舊金山居民都在等待機會搬走。人們留下來的最後一個理由就是工作機會,和這個城市多采多姿的生活⋯⋯終於,疫情改寫了一切,也成為那最後一根稻草。疫情瞬間在舊金山改變了3件事。
1. 舊金山是個旅遊城市,旅遊業的癱瘓直接造成10萬人失業。
這些人本來就屬於低收入的藍領服務業,一個月沒有工作就會繳不出房租。政府的疫情失業補助在舊金山這個全美國最昂貴的城市只夠貼補生活,根本無法顧及房租。眼看著旅遊業短期內不可能回春,這些人最直接的選擇就是逃離舊金山。
到6月底為止,舊金山餐館已經倒閉了40%。這些從業人員早就已經沒有理由再留下來。他們可能幾個月前就成為第一批逃亡者。
2. 那些工作沒有受到疫情衝擊的高科技從業者,現在突然海闊天空,可以在全國任何一個地方工作。
同樣的薪水,只要離開矽谷,也許就可以當個差強人意的微富翁。很多科技公司因為疫情反而股票猛漲,有些人瞬間發了一筆小財。像太浩湖那樣的湖光山色,過去一直只是個度假勝地。基於通勤的困難,不管口袋閒錢再多都不可能有人考慮搬過去。你只能在休閑與工作之間做選擇。
現在「居住的美國夢」跟「工作的美國夢」竟然可以2樣兼顧。這些人也許就像我的同事一樣,已經蠢蠢欲動在計劃逃亡中。
3. 最後一批為了舊金山多采多姿的生活留下來的,現在因為所有的餐館、酒吧與夜總會距離開張仍遙遙無期,舊金山也就沒有什麼再值得留念的了。
他們會是下一批逃亡的人。
美國夢2.0版
今年初,一位美國同事跟我預先辭行。他說做到3月底拿了紅利之後,就打算逃離矽谷。這位同事不到50歲,退休嫌太早,可是他冒著永遠不可能再回到科技職場的風險,打算搬到北卡羅萊納州,用矽谷的小公寓換一棟等價的湖邊住宅。
當然在那裡不可能找到高科技工作,可是有了湖邊的房子,即使能夠找到一個普通工作,居住品質都會比在矽谷好太多。在矽谷住了20年,他就決定這樣收場,結束這裡的淘金夢⋯⋯這是一個典型居住品質與工作品質互相衝突的例子。他必須放棄一樣。
但這些都是在疫情來襲之前的事,他這話說早了3個月。現在7個月過去了,紅利也發了,他並沒有辭職。說不定他正在計劃悄悄搬到那棟湖邊住宅,繼續在矽谷工作領矽谷的薪水。

人⋯⋯雖然逃走了,但仍然可以繼續淘矽谷的金——這就是美國夢的新版本。矽谷這桶金,未來會變成在美國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撈。 當然一旦成為常態,薪水也會跟著調整,不過那個微小差別,並不能抵消居住品質的差異。更重要的是,你不必和矽谷脫節。傳統的美國夢如今意外出現了2.0版,也瞬間改變了很多人的生涯規劃。舊金山仍舊會是一個淘金城市,只是人不必在那裡。
辦公室2.0版
一個月前我才又上山一趟,在小木屋裡住了好幾天。說是休假陪朋友去爬山,看野生的私密小湖,其實眼睛一直在搜尋下一個理想的辦公室。我並不打算逃離矽谷,但未來也是海闊天空,到處都可以成為我的遊牧式辦公室。
矽谷2大無法解決的問題——通勤和房價,永遠都是跟著工作走。這個包袱人們甩了30年都甩不掉,現在卻在3個月之內消失了。這是多俐落的變化?也許賺夠了錢,可以買一棟野湖邊的野木屋,一邊退休一邊工作⋯⋯未來也許沒有「退休」這個字眼,只要把工作做好,只要按時出現在Zoom線上會議,人們並不需要知道你身置何處。退休與工作之間的界線會越來越模糊,也許半退休會是另一種生涯模式。
反正我老闆的老闆的老闆都已經認定我是在湖邊了,我何不成全他算了?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原文:美國夢2.0版:逃離舊金山⋯⋯但金仍然可以繼續淘
責任編輯:李頤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