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ID-19從亞洲燒往歐美，大家開始注意到東、西方社會對戴口罩的信念與觀點大不同，讓習慣用口罩「有病防傳染、沒病防備傳染」的我們歎為觀止。澳洲政府和衛生單位則是根據WHO政策方針，多次重申、呼籲「醫護人員工作時不需要戴口罩」，有醫院甚至明文規定「不准戴口罩」、「戴口罩者請回家」——在最前線工作、有台灣醫護背景的人無不嚇到落下巴，這在台灣早就被罵翻了。

然而，半年過去了，各國又紛紛迎來第二波疫情。WHO 6月份針對防制 COVID-19 發表的新方針，也開始對堅稱不需要戴口罩的原則鬆口。從之前表示沒有證據顯示戴口罩能有效防範病毒，慢慢轉向「證據雖然不夠但是不否認有一定效果」，建議各國依照情況「看著辦」。

美國各州長也面臨是否強制民眾戴口罩的壓力，連從不戴口罩的總統川普都戴口罩出現在鏡頭前；歐洲也有國家祭出在公共場所或大眾運輸工具上必須戴口罩的規定，因對口罩政策認知不同而衍生的民眾衝突，開始躍上新聞版面。

究竟為什麼，多數亞洲國家早已戴成一片口罩海，西方國家卻覺得多此一舉？當西方專家學者對不戴口罩的政策開始鬆動，是什麼原因讓一般人民仍很難接受、無法習慣呢？

這其中的差異，得從西方國家的感染防治政策與勞工福利談起。

感染控制與勞工福利政策息息相關

拿澳洲來說，其防疫與感控政策，建立於公共衛生觀念與感染防治的理論之上；換言之，「生病的人就應該在家休息」（要說是隔離也可以）。也就是說，生病的人不管是什麼病，基於大部分的疾病感染期都是在症狀發生之後，所以只要你覺得不舒服、有生病的症狀，那就應該待在家裡休息兼隔離。

民眾一直以來如此被教育、習慣這樣的公共衛生概念，能出來上班、上學、趴趴走的，自然而然理應都是健康的人，也就沒有「害怕被傳染而戴口罩保護自己」的必要了。

而工作上，澳洲強調「工作健康與安全」（Work Health and Safety）。法律明文規定，雇主有提供員工與工作場所健康與安全的責任，員工也有維持其義務。在這樣的前提之下，如果員工生病，就有權利請病假在家休息。

勞基法保障員工每年有固定的有薪病假天數；約聘人員因為沒有病假和年假，所以法定時薪較高，有一項叫做 casual loading 的給付，用意就是保障約聘人員所得，足以抵銷無法上班的損失。相對的，當員工帶病來上班，若可能影響到工作安全或其他員工安全，雇主有權請員工回家休息兼隔離。

於是，生病的人留在家中，就不需要「戴口罩怕傳染給別人」；健康的人才來上班，也就不需要「怕被傳染」而戴口罩。前線的醫護人員沒有戴口罩，也是基於這樣的政策與價值觀。

至於病人、醫院和機構的感控政策，詳細地把有感染性、會有被感染危險的病人分類，從病房分配、護具穿戴、人員調派、清潔方式、用品與順序等，都分別有不同的SOP。如果每個員工都盡到「維持工作環境安全與健康」的法定義務，理論上這些感染源是能夠被控制在一定區域內，且不會交叉感染的。因此，除非是照顧感染患者或是保護免疫力低的患者不受感染，一般醫護工作是不需要戴口罩的。

這也就解釋了很多在亞洲有醫護工作經驗的人，無法理解澳洲醫院不允許醫護人員沒事戴口罩，或是要求戴口罩的人回家的原因。

站在醫療機構的角度，認為「你如果覺得自己有病，就不該來上班，而不是戴著口罩來上班」、「如果沒病，就不該戴口罩，讓別人認爲你有病，或是誤認感控做不好、到處都有病源需要戴口罩。這樣會造成不必要的大眾恐慌。」

於是，在這樣的感染防治政策、公衛教育與員工保障法條所織就的網絡下，造成了路上行人、大眾運輸工具、學校、集會場所、密閉空間都沒有人戴口罩的習慣。

大眾的本質認知，是大家都是健康的才出現在這裡，何必戴口罩？相對的，也不會想到戴口罩是為了防止被傳染。因此，戴口罩出現的人，就會被認為「有生病」，給人的直覺反應就是：「那你該待在家裡，而不是出來公共場所閒晃」。

疫情挑戰現有制度與民主文化素養

一定很多人會問：大家真的這麼誠實，生病就待在家裡嗎？

澳洲人重視誠實與互信，是個「你說有，我就相信你有」的文化，反映在各行各業，也反映在法規與政策上。隨著時代變遷，這樣的傳統逐漸地受到動搖。

有人不遵守自我隔離規定，居家檢疫期間還是外出趴趴走或開趴，政府不得不開始重視；加上澳洲不夠完善的戶政系統完全無從施力，讓政府得祭出「懲罰」，宣佈停止所有不必要的社交集會場所營業，接著封城與關邊界，最後還得限制所有公民非重大原因不得出境，防止疫情失控。

可惜的是，旅遊限制都還沒來得及鬆綁，最近就因為墨爾本再次出現大量不明社區感染源的確診數，又重新封城、封區及關閉邊界為期6周。（編按：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 7/15 宣佈，將澳洲由低感染風險升為中低感染風險國家）

究竟是病毒挑戰了人性？抑或是早已失去的美好傳統因病毒而現形？

這次疫情除了挑戰大眾沒有「戴口罩預防感染」的觀念和習慣，對世界各國的公衛、感控、防疫政策和流程都是很大的考驗。

目前各國人民都只能追著政策跑，政策又被疫情追著跑。然而，當病毒挑戰制度、制度挑戰人性，朝令夕改或許不見得全是負面的。換個角度來看，反而展現出保有彈性、願意識時務地承認錯誤、改變政策的勇氣。

若人民也展現出願意允許決策者多點時間去調整和反應的氣度，試著理解因為急就章而出現混亂背後的為難之處，包容某些為了感染預防和控制、不得不執行的超前或嚴格部署，誠實地正視這個看不見又難以捉摸的全民公敵，或許才是這場戰役最終的存亡關鍵。

責任編輯：洪婉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