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夏日將近中午時分,我聯絡上13歲的亞荻娜,她聽起來像才剛睡醒。我們小聊了她最喜歡的歌和電視節目,接著,我問起她喜歡和朋友一起做什麼。她說:「我們會逛購物中心。」我問道:「是爸媽開車載妳們去嗎?」我想起1980年代自己讀中學時,挺喜歡這樣與朋友共度幾小時不受爸媽管束的時光。「不是,我跟家人一起去。」

她說:「我們會跟我媽和我兄弟一起去,走在他們後面,但不離太遠,只需要跟我媽說我們會去哪裡,然後我每半個或一個鐘頭跟她報告行蹤。」和母親一起去購物中心消磨時間,並非今日青少年的社交生活中唯一的不尋常之處。亞荻娜和她的朋友在德州休士頓市上中學,她們在手機上的交流遠多於真正見面相處。

亞荻娜說,整個夏天她幾乎都待在房間裡自己玩手機消磨時間。「與其跟家人相處,我寧可待在房間用手機看Netflix上的影集。我幾乎整個夏天都這樣,花在手機上的時間比在真人身上還多。」這是她這世代的現象,她還說:「我們沒得選擇,根本不知道沒有iPad或iPhone的生活是什麼樣子。我覺得我們喜歡手機多過真人。」

i世代已然降臨

他們自1995年起陸續出生,在手機的陪伴下長大,還沒上中學就有Instagram個人帳號,而且記憶中不存在沒有網際網路的日子。2007年iPhone問世時,最年長的i世代成員剛進入青春期。2010年iPad到來時,這群人剛上中學。根據2015年秋季的市場調查,三分之二的美國青少年擁有自己的iPhone,這接近單一產品所能達到的最大市場飽和度。在《美國女孩:社群媒體與青少年的祕密生活》(American Girls: Social Media nd the Secret Lives of Teenagers)這本揭露社群媒體黑暗面的書中,一位17歲的受訪者說:「妳非得有支iPhone不可,蘋果公司簡直就像擁有青少年巿場的獨家專賣權。」

智慧型手機對青少年的全面主導,已在i世代所有的生活領域中產生漣漪效應,從社交互動到心理健康都受到影響。i世代是第一個從出生起便能隨時上網的世代。

但科技並非形塑這個世代的唯一變項。i世代的「i」,表現的是這世代成員的個人主義、平等意識普遍根植於基本觀念中,及拒斥傳統社會的規則。「i」同時也表現出i世代成員因為收入不均等(income inequality)而產生的深刻不安,為了要有高收入,為了要成為「富足的人」而不是「貧困的人」,他們會憂慮自己有沒有做正確的事。

基於上述原因及其他方面的影響,i世代與以往每個世代的明顯區別,在於他們運用時間的方式、他們的行為舉止,及他們對宗教、性愛與政治的態度。他們以全新方式完成社會化,排斥過去不可侵犯的社會禁忌,對於生活與事業的要求也全然不同。他們腦海裡裝滿自己對經濟前景的防護及恐懼,而且對於性別、種族或性傾向的不平等感到不耐。

我找出1960年代起涵蓋1100萬美國人的4次全國大型調查,從中看到形塑i世代,最終也將形塑我們所有人的10種重要趨勢:

  1. 不急著長大(In No Hurry,延遲從兒童期進入青春期的時間)。
  2. 上網時間大量增加(Internet,實際花在手機上的時間,以及這取代了哪些時間)。
  3. 不再親身互動(In person no more,拒絕親身進行社交互動)。
  4. 不安(Insecure,心理健康問題急速增加)。
  5. 無信仰(Irreligious,拒絕宗教)。
  6. 備受保護,欠缺內在動力(Insulated but not intrinsic,關注安全,拒絕公民參與)。
  7. 對收入缺乏安全感(Income insecurity,面對工作的新態度)。
  8. 不明確(Indefinite,對性、關係及生育子女的新態度)。
  9. 包容(Inclusive,接受、平等,與自在的辯論)。
  10. 獨立(Independent,他們的政治觀點)。

i世代年紀雖輕,但已足夠表達其觀點,並描述其經驗。因此要觀察形塑我們未來的文化趨勢,i世代正是理想的位置。

如此廣泛的世代轉變有巨大意涵。這是一個即將邁入青年期,行為與思考方式都不一樣的年輕群體──甚至與相鄰的千禧世代也截然不同。包括要照顧他們的朋友與家人、要召募新人的企業、要教育與引導學生的學院與大學,及想把東西賣給他們的行銷人員,都必須了解這群年輕人,i世代成員也必須了解自己,才能向長輩與年紀稍長的同儕解釋他們是如何接觸這個世界,以及是什麼讓他們變得不同。

世代差異比以往都還大,影響範圍也更廣泛。千禧世代與之前多個世代最大的不同在於世界觀、在於更關注自我,更不在乎社會規則。但隨著智慧型手機的流行,i世代的最大不同在於他們運用時間的方式。他們每一天經歷的生活都與之前的世代極度不同。就某些方面來說,這次的世代轉變比千禧世代的那一次更根本,趨勢專家才會宣稱i世代的到來,是如此突然且來勢洶洶。

沒人理我,好寂寞

今年13歲的格蕾絲.納扎里安有天打開Instagram,發現最好的朋友出現在某個生日派對的照片裡,而她沒有獲邀參加。她在《今日秀》(Today)節目中說:「我覺得沒去的人只有我⋯⋯我那時候想到的是,她們沒有我也一樣很開心。然後,我覺得自己真的很糟、糟透了。」格蕾絲的經歷如今已經相當普遍:以前的青少年只能在學校透過耳語聽到社交活動的消息,但現在的青少年可以即時看到最新照片,親眼證實自己錯過了什麼。i世代針對這種情形有一個特別講法:「社群恐慌症」(Fear of Missing Out,簡稱FOMO)。

考量到「社群恐慌症」出現的時間點,智慧型手機最有可能就是始作俑者:智慧型手機取代面對面的社交互動,直接或間接增加寂寞感。如果青少年花更少的時間在從事減輕寂寞感的活動,寂寞感會增加也就不足為奇了。

圖4.4呈現出上述現象的可能運作機制。 (大家出版)

圖4.4呈現出上述現象的可能運作機制。

雖然冷落感的增加趨勢同時出現在青少年男女身上,但女性的增長趨勢尤為明顯。2015年,感覺被排擠的青少女人數,與2010年相比增加了48%,男性的增加幅度則為27%。青少女使用社群媒體的頻率較高,因此更有機會發現自己沒有被邀約,進而感覺被排擠、感到寂寞。女孩子偏好言語攻擊,而社群媒體正是絕佳的傳播媒介。

在網際網路還沒出現的年代,男孩就傾向以肢體的方式霸凌,女孩則是以言語霸凌。社群媒體提供了中學女生一座24小時運作、全年無休的平台,讓她們進行自己偏好的言語攻擊,藉以拒斥、排擠其他女生。青少女經歷這種網路霸凌的可能性,是青少男的2倍。以全美中學生為對象的青年風險行為監測調查顯示,有22%的女性表示前一年曾經遭受網路霸凌,相較之下,男性的比例則為10%。i世代少女的社交生活都在網路上,造成的結果是,她們可能會越來越覺得受到冷落。

責任編輯:陳瑋鴻
核稿編輯:倪旻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