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巨蟒劇團成員格雷厄姆.查普曼(Graham Chapman),於1980年的《撒謊精自傳》(A Liar’s Autobiography)一書中,描述了自己在70年代中期電視談話節目中的經歷,他對自己的同志傾向直言不諱。一週後,巨蟒劇團收到一位憤怒女性觀眾的來信,她不但厭惡查普曼,而且深信他選擇不透露自己完整的身分。約翰.克利斯(按:John Cleese,英國演員,為該劇團成員之一)高興地主動回信,感謝她告知他們巨蟒劇團之中有同志,最後他在結尾表示,在抓出這個人後,他們不得不殺了他。
世界各國對同志仍不夠包容。有些國家比其他國家先進:2000年,荷蘭成為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的國家,此後20多個國家也群起效仿。不過,在30年代,住在倫敦的同志就需要無比的勇氣,才能不覺得恐懼或羞愧。
比命更重要的,是使命
在這樣的世界裡,年輕的奎丁.克里斯普(Quentin Crisp)抬頭挺胸地走著—他打扮得艷麗浮誇,塗上指甲油、染了長髮、抹上口紅。在世俗的眼中,他早該自慚形穢。本名丹尼斯.普拉特(Denis Pratt)的他,在郊區的薩里(Surrey)長大,他從小就是大家輕視和欺負的對象。「在英格蘭,直到社會變得更包容,大家才開始接受性慾。我的外表讓我在芸芸眾生中獨樹一格」,他後來寫道。但搬到倫敦後,克里斯普展開了一場聖戰:讓全世界知道他的行事風格和本質,而且,他絕不加以否認或隱瞞。
「我將性向攤在陽光下,這樣每個人就更了解我。有爭議才會引發討論。毅力就是你最強大的武器。等到大家懶得理會同志,自由才會開花結果。我要在爭議中撐下來,教導大家,像我這樣的人必須勇敢活下去。」——赤裸公僕(The Naked Civil Servant )
這件事可不簡單。1939年,他遭到軍隊以「性變態」為由拒絕。地下同志酒吧甚至因為他的裝扮而拒絕他入場——這裡的常客穿得非常「異性戀」,好保持低調。如果酒吧遭到警方臨檢,克里斯普的女性裝扮就會穿幫了。他幾乎每天都遭到言語和身體虐待,比邊緣人還要邊緣。
從30年代到60年代,克里斯普在倫敦鬧區到處流浪。他的裝扮讓他幾乎找不到任何正常的工作。他一度嘗試當男妓,但連他自己都承認自己不太在行。最後,他在擔任藝術課模特兒上找到一片天,這份工作他做了30年。
然而,克里斯普擁有諸葛之智、寫作天賦和獨特的豁達態度——這是他在觀察人性的過程中淬鍊出來的人生觀。他曾打趣地說:「千萬別和其他人比排場,而是要把他們拉低到你這個層級,這樣省事多了。」
1968年,喬納森.凱普(Jonathan Cape)出版了《赤裸公僕》,《衛報》(The Guardian)評論這本書:「果敢的人孤軍戰勝社會大眾。」克里斯普獨樹一幟的敘事風格、嘲諷式的機智與鞭辟入裡的見解,使他成為一個優秀的受訪人。幾年後,他的回憶錄翻拍成電視劇。約翰.赫特(John Hurt)飾演他,也同受好評。克里斯普已經從社會賤民,搖身成為名人。
雖然生活中從不缺朋友與派對,克里斯普大半輩子都是獨居,而且單身。克里斯普探索自身生活方式、社會及個人主義的單人秀,讓他在整個70年代越來越受歡迎。1980年,他受邀在紐約發表演講,受到全市的熱烈歡迎。於是他決定在72歲高齡時,申請成為公民。這是一個什麼都可以炫耀的城市,克里斯普生平第一次覺得有歸屬感。
雖然對許多人來說,克里斯普是同志解放運動之父,但也有人認為,他不過是自我憎恨的暴露狂。
一枝風雨吹不倒的小草
克里斯普總是思慮敏捷、交際手腕絕佳,也不隱藏自己。每一次受邀參加晚宴(不管是由誰主辦),他都盡量赴約,也在紐約電話簿中公開他的電話號碼,並與任何打電話給他的人長談。他總是以相同的問句接電話:「嗨,有事嗎?」(Oh yes ?)如果是揚言要施暴的騷擾電話,克里斯普常會說:「要預約嗎?我下週二有空。」
克里斯普最重大的顛覆行為,就是做他自己。在從眾和保守的年代,他堅持自我獨特風格;他也活得夠久,目睹整個社會終於接受他的思維,見證了同志消費力和同志人權的成長。在90年代,他甚至受邀回英國,擔任英國廣播公司《同志時間》(Gaytime TV)的節目來賓。
即使已年逾80歲,克里斯普仍繼續表演,甚至在電影《美麗佳人歐蘭朶》(Orlando)扮演女王伊麗莎白一世。2009年,喜愛魯特琴的史汀(Sting)以〈英國人在紐約〉(Englishman in New York)這首歌紀念他;在同名電影中,約翰.赫特在隔了34年後,重新扮演晚年的克里斯普。
在《赤裸公僕》電影結尾,一群年輕男孩在街上驅趕克里斯普。踩著小碎步的他,不慌不忙地穿過這群人,臨走時說:「你們動不了我,我是高貴的英格蘭同志!」奎丁.克里斯普,一個弱勢、異類及邊緣族群的傀儡,仍是一枝風雨吹不倒的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