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媽媽:
據克萊茵女士說,人最早的幻想內容是一片原始。
彷彿文明尚未開發的蠻荒地帶:遇到你喜愛的獵物時,會想湊近前去占為己有,透過吞食將所愛者併入己身;遇上仇敵或侵略者時,又在幻想中將他咬壞切碎……
愛欲與恨意就像一列行進中的軍隊,從執著於口腔的情感,逐漸擴散到身體其他部位。口腔具有強大的吞噬力量,好似童話故事裡的噴火龍,一張口就能把人給吞沒不見。
然而,愛欲與恨意又具有相通的本質:愛是一種渴望,恨則源自渴望落空。當所愛之人做出令我們渴望落空的事,恨意就萌生了。很多時候,我們恨著的人同時也是前一刻被我們所愛著的人。
這種原始的混亂狀態,在只知道喝奶的嬰兒階段,整體來說並無大礙;誕生幾個月後,對世界稍有熟悉,便開始懂得愛與恨的情感其實具有破壞的力量。面對世界的焦慮感於是添上嶄新的元素—一種稱為「罪咎」的感受。
我們開始對幻想內容感到抱歉,害怕幻想成真的感覺令人更加焦慮不安。幻想原是解決焦慮的管道,層層疊疊的幻想卻讓焦慮過分得難以承受。
為了不被焦慮擊垮,我們逐漸將引發焦慮感的幻想情節向外投射:那些可惡的念頭並非來自於我,而是別人;不是我想吞食所愛之人,而是他們會來把我給吞噬。
明明存在自己心底的愛與恨,頓時變成外來的、具有侵略性的巨大怪獸,虎視眈眈地監視著,在我們犯錯時給予最嚴厲的施虐性懲罰。
「小心喔,小朋友。怪獸要來把你吃掉了……」
《六個大師的童年》這部電影裡頭,攝錄了一段驚悚片大師希區考克的童年往事:希區考克從小愛看戲,並特別愛慕某位劇場女伶,每每蒐集她的簽名劇照剪貼成寫真集,作為思念的媒介,以消解青春的少男情懷。
某個原定該去看戲的美好日子,母親發現了希區考克青春夢遺的小秘密,還在他房裡搜出了最珍藏的剪貼本。當天,母親在餐桌上因希區考克不曾主動告解此事而大發雷霆,甚至把他小心呵護的剪貼本全扔進火爐……
眼見心愛的珍品在眼前燃燒,童年的希區考克震驚卻又無從反抗,只能握緊拳頭崩潰地衝回房間。
那晚希區考克做了惡夢。
空無一人的樓房裡,他的腳步在黑暗長廊上不斷向前移動,空氣中滲透著詭異的氣氛。然後他看到了散落地上的殘肢,撞見了母親長髮披散的屍體,盡頭深處的巨大黑影彷彿在那兒等著要將他大口吞掉的妖魔鬼怪……
他從夢裡醒來。沒有人可以安撫這種焦慮。他開始大口大口地吃東西……
根據記載,日後希區考克因過度肥胖而免除兵役。電影圈流傳:希區考克的胖,「比胖還胖」。我想,一個被母親如此嚴格管教的孩子,心中想必是難以說出口的焦慮吧?
媽,還好希區考克始終沒有放棄尋找焦慮感的出口。他拍攝了超過五十部電影,將那些人性中無所不在的邪惡入題:謀殺、下毒、災難、虐待……他有「電影世界的佛洛伊德」之稱,甩開了犯罪者生來一定面容可憎的包袱,側錄出罪犯背後令人同情的一面。
比如他的經典作品《驚魂記》,描述一位為了愛情捲走公司巨款後潛逃的美女,在下大雨的黑夜中住進路邊的陌生旅店,遇上斯文俊秀的年輕店主以及他極度控制欲的母親。電影演不到一半,美女被殺害了。嫌疑犯儼然指向那個意欲阻撓帥兒子愛上美女的瘋狂母親。
真相彷彿呼之欲出。終於被人找到的瘋狂母親靜背著鏡頭端坐在搖椅上,輕拍她肩膀,轉過身來的臉孔赫然是已經乾枯的屍體。原來兇手是穿著母親衣物行兇,罹患解離性人格(雙重人格)的年輕店主。
心理醫師最後出來解釋一切:母親的控制和兒子的依賴養成他們心理上密不可分。母親後來結識了別的男人,使兒子感覺自己受到背叛,親自手刃母親和情夫。此後,兒子逃不過弒母的罪咎感,開始模仿母親的穿著聲音,將生命獻給了母親,以她的樣貌活下去,維持母親從未死去的假象,從此,他的人格遊走在怯弱的自己和操控的母親之間。直到路過的美女出現,兒子孤單的心受到觸動吸引,他和母親緊密的情感出現裂痕,如要維持母子關係,美女非死不可。
「他們好像活在沒有別人的世界裡。因為他如此病態地嫉妒自己的母親,所以認為母親也這樣嫉妒著他。」
媽,聽到這段話時,我心裡感嘆,如果孩童幻想中的攻擊欲望,能遇上現實中慈愛包容的父母,心裡的焦慮終將被現實的慈愛給擊垮。但若現實中的父母是比幻想更恐怖的「怪獸」,孩子也將被逼到無路可逃的死胡同裡。
這是我最佩服希區考克的地方。儘管他的作品主題充滿黑暗,我仍在他對角色的同理中看見他的努力:受人嘲笑的肥胖背後隱藏著的,想必是努力要將家庭關係的死胡同鑿出希望的求生之路吧!
媽,想到這裡,我好像也更能釋懷人生的悲苦了。看看希區考克的作品,誰說創傷是沒有功能的呢?
「最優雅的謀殺一般發生在家裡,比如在舒適的餐桌上,以最溫柔的方式進行。」
「在電視上觀看謀殺,會釋放一個人的敵意。即便你心裡沒有敵意,別人也會給你一些。」最頂尖的謀殺劇大師—希區考克如是說。
恩恩
恩恩:
媽媽想起在妳國中時,我也曾丟掉別人寫給妳的情書。
那一段時間妳成績退步好多,我認為是談戀愛耽擱了妳,所以把妳珍藏的一箱信件統統丟到垃圾桶裡。
恩恩,媽媽一直沒有對妳說,其實我心裡也很後悔。看著妳哭泣瞪著我的眼神,媽媽明白自己的做法可能太過激進了,卻沒辦法不用這種舉動來逼妳就範。我擔心那時如果隨妳去,之後搞不好會失控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媽媽事後也很想好好安慰妳,但妳眼神裡透露出的憤怒與不諒解,讓我不知從何與妳靠近,這事就擱著了。媽媽也曾提醒自己不要再這麼對待妳,但類似的衝突好像重複在我們之間發生,逐漸變成我們母女之間的心結。
我想,在妳心裡,媽媽的形象恐怕也是一隻超級龐大的怪獸吧?所以妳對我說話的語氣逐漸變得尖銳、不耐,讓我也害怕自己會用溫情去貼你的冷屁股,乾脆也板起臉孔對妳說話了。妳知道,父母們總是愛面子、講尊嚴的。於是到最後,媽媽好像不得不扮演一隻真正的怪獸了。
妳說,怪獸媽媽的形象,還有可能扭轉嗎?
(會不會有一天,妳也成為一位謀殺小說的大師……)
媽媽
親愛的媽媽:
依照我的理解,當一個母親會去思考自己是不是個怪獸媽媽時,她就不是怪獸媽媽了。
當一個女兒聽到母親主動提起對往事的抱歉時,即便過去曾有什麼恐怖的幻想,心結也逐漸在化解了。
這比看謀殺電影及寫謀殺小說還有用。(其實您有時候真的還挺幽默的)
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