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這是一場看法兩極的購併。
二○二三年八月,花旗(台灣)消費金融業務正式併入星展銀行(台灣),市場立刻湧出質疑聲浪。
花旗深耕台灣多年,財富管理一直是最亮眼的招牌,背後靠的是資深理專與多年累積的客戶關係。
外界質疑,星展留得住這批理專嗎?一旦人走太多,跟著流失的,可能還有銀行最難重建的資產:客戶關係。原本期待的購併綜效,也會跟著打折。
三年後,數字開始回答這些質疑。
星展(台灣)稅後淨利,從購併後第一個完整年度,二○二四年的四十九億三千萬元,增至二○二五年八十四億三千萬元,年增率超過七成。
今年獲利還在加速。累計前五月稅前淨利近七十億五千萬元,年增逾六成,對比國泰世華、玉山銀行增幅約一成,星展明顯跑更快。
反映資本運用效率的股東權益報酬率(ROE)也一路往上,從二○二四年的五.三七%,升至今年第一季的一二.二二%,幾乎翻倍。
它究竟做對了什麼?
星展銀行(台灣)總經理黃思翰接受商周專訪時,把答案濃縮成一個詞:飛輪。
總座騎單車跑遍全台
用真話讓基層助攻改革
時間回到二○二四年八月,當時合併滿一年,正值酷暑。黃思翰穿上單車衣,帶著消金、企金主管等一級主管,一群人騎著單車,頂著烈日,從台北一路騎到高雄。
每到一家分行,員工都會準備水果、冰品,大家坐下來聊聊第一線碰到的問題,也一起找出哪些服務流程還能再改善。
一年後,他又把走透透的範圍拉得更大,最密集的一次,甚至一個星期跑遍六十六家分行。
「有人告訴我,台灣人一定要做三件事,腳踏車環島、爬玉山、游日月潭。玉山後來也爬了,現在只差日月潭。」身為新加坡人的黃思翰笑說。
這些走訪,表面上是慶祝合併週年,實際上,黃思翰是在「收心」,讓原本花旗的理專大軍,慢慢認同新的管理團隊。
二○二二年,黃思翰被派任至台灣,負責接手花旗消金業務的相關工作。迎接他的第一個挑戰,是避免員工大舉出走、客群流失,最後只接下空殼。
他沒有只靠員工大會、內部信件來喊話,而是直接走進分行,和第一線員工面對面談。更重要的是,他想讓大家知道,有想法、有意見,儘管說出來。透過一次次對話,慢慢建立訊號:新的管理團隊,和他們站在同一邊。
只是,要讓員工真的開口,沒那麼容易。總經理帶著一群高階主管走進分行,第一線難免緊張,話到嘴邊,也常只剩下最安全的說法。
黃思翰回憶,聚會剛開始時,前半個小時幾乎沒人敢講話。他只能慢慢問:「哪個產品最重要?哪個流程最難用?」先把第一句真話問出來。
只要有人提問題,他立刻請身邊的人記錄,再丟進內部群組,交給相關主管研究、追進度。一個月後回頭確認,究竟只是個案,還是真的需要處理。
慢慢的,員工發現,總經理走進分行不是做做樣子。講出去的問題,真的有人聽,也真的有人改。
透過一趟趟訪談,他們發現一個更深的問題:顧客服務裡,藏著一道明顯的瓶頸;而這道瓶頸,牽動這起購併能不能真正產生綜效。
扭轉財管反飛輪癥結
打通線上線下帶動成效
在花旗的時代,客戶要買一檔國外基金,從換匯、下單,到電話確認、回撥、資料核對,一連串的流程,都得由理專陪著完成。結果,本來幾分鐘就能在線上完成的流程,幾乎全留在分行裡,動輒要花三、四十分鐘才能走完。
這就延伸了幾個問題。
第一,線上服務乏人問津。越少人用,銀行越缺乏投資動力;投入一少,體驗又更差,客戶更不想用,最後形成「反飛輪」。
第二,客戶體驗被拖累。原本需要時間思考的投資,容易在理專催促下,變成當場下單。
第三,理專被繁瑣流程綁住,客戶耗時間,理專也耗精力,雙方都被困在分行裡。
一路往下追,他們發現,真正卡住這一切的,竟然是績效制度。
過去花旗把數位與實體業績分開計算,客戶如果在線上買基金、債券,理專拿不到任何業績獎金,少了誘因,自然不會主動把客戶往線上帶。
因此,要把「反飛輪」扳回來,黃思翰從績效制度下手:只要客戶名下有理專,不論在線上買債券、基金,業績都算回原本服務他的理專。
「績效制度調整後,客戶回家下單,理專照樣有業績;甚至客戶自己研究、自己在線上交易,業績也算在理專身上。等於把同一名客戶的線上、線下往來,全部整合到理專名下。」黃思翰說。
理專省下來的時間,可以跟客戶談市場、談產品,陪客戶做更長期的規畫。客戶回去想清楚,再自己在線上完成交易。
當交易開始往線上移動,星展原本擅長的數位能力,才真正和花旗留下來的客戶緊密咬合,飛輪也開始轉動。
更重要的是,客戶多了思考空間,不必礙於人情當場做決定,整個服務體驗也跟著改善。
靠營運槓桿放大規模
成本降,挑戰變搶新客
人心收好了,制度也改了,接下來星展要做的,是把更多客戶、更多交易帶進同一套系統,讓飛輪加速轉動。背後靠的,是黃思翰所說的「營運槓桿」。
購併花旗消金後,星展每年仍在台灣投入約兩千萬美元開發系統。這類投入前期成本高,但系統一旦建好,處理一百筆交易和一千筆交易,成本不會跟著增加十倍。
規模越大,數位系統的效益才越能發揮。
今年五月,星展推出「星耀理財」,將財富管理的資產門檻降至三十萬元。門檻降低,讓更多客戶進入既有的數位平台,進一步放大先前在人、制度與系統上的投入。
飛輪轉起來了,下一個問題是,它還能轉多久、轉多快。
合併花旗三年後,星展穩住基本盤、接上數位能力,也讓綜效反映在獲利上。但下一階段,考題已經不同。
KPMG安侯建業顧問部營運長暨合夥人賴偉晏認為,到了第四、第五年,購併帶來的成長紅利會逐漸消化。接下來,星展必須證明,自己還能持續吸引新客戶、提高既有客戶往來,讓龐大的購併投資繼續產生回報。
尤其近年國泰、中信、玉山等本國銀行,在數位服務與財富管理上的能力越來越強大,背後還有龐大的在地客群與金控生態系支撐。外銀在台灣,已不像二十年前占盡優勢。
賴偉晏認為,星展下一步要做的,是把亞洲布局、跨境金融與數位能力,轉成台灣客戶感受得到、競爭對手又不容易複製的服務。
前三年,比的是整合,能不能把人留下、把系統接起來;下一階段,比的則是差異化,能不能讓這個由人與數位共同推動的飛輪,持續帶來新的客戶、新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