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英國藝術家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在倫敦家中辭世,享壽八十八歲。消息傳開那天,加密貨幣交易所HOYA BIT創辦人彭云嫻辦公室的桌上,正好攤著一本霍克尼的大型畫冊,厚重得幾乎要兩手才能翻動。
霍克尼一生都在提醒人們,藝術的意義不只是創作,更是重新學習觀看世界的方法。從油畫、寶麗來(Polaroid)拼貼到晚年用iPad作畫,他始終帶著一種近乎頑童的好奇心,嘗試各種重新「看見」世界的方法。這種精神,恰好也呼應了彭云嫻看待藝術、看待自己人生的方式。
彭云嫻為全球第一位創辦加密貨幣交易所的女性。但她的辦公室,比起金融科技公司的會議室,更像一座小型私人美術館。畫作掛滿牆面,牆面掛不下的,就靠在地板上。桌上、櫥櫃裡擺著她自己設計的公仔角色,同事笑稱這裡是辦公室裡「最熱鬧」的一個角落,是她的遊樂場。
很難想像,被這麼多色彩包圍的人,童年記憶卻幾乎是無色的。如果要她選代表自己成長的一九七○年代末到八○年代,那會是灰跟藍;整個社會氛圍嚴肅而規矩,沒有太多空間讓人表現情感。
她出身軍人家庭,在重視紀律和課業的年代,課餘時間大多是念書與閱讀。小學四年級時,她畫過一幅兒童樂園,後來那幅畫被弄壞,畫畫就被擱置。她事後回想,父母並非阻止,只是當時很少有人會鼓勵孩子往藝術發展,那個年代的美術課、音樂課被借去上主科,「沒有所謂美學教育。」
大學在台南,研究所到英國,她接觸到更自由平等的環境,老師會說:「這只是我的看法,你可以有不同意見,不影響分數。」這段經歷像種子,埋在心底。生完兩個小孩後,約莫三十多歲,她突然「像被雷打中」般想畫繪本給孩子。「我想畫吃襪子的怪物,因為襪子老是成雙成對消失。」那個想為孩子保留記憶、分享故事的念頭,開啟了她後來的創作路。
彭云嫻沒有正式學過畫畫,她認為是某種程度的幸運。她記得畢卡索的一句話:「每個孩子都是藝術家,問題在於長大後,如何繼續當個藝術家。」
其實繪畫的最高境界是回到孩子般的狀態。她思考,若自己真的去學畫,技法磨到很標準之後,畫法可能反而變得很制式,但現在「想畫的時候,它自己就長出來了。」
這也是為什麼她的畫經常斷斷續續,甚至擱置好幾個月。輪廓通常一、兩個小時就能畫完,但一幅畫真正完成,有時候要花上一年,原因在於她會卡在「眼睛」上。「眼睛是跟世界溝通的靈魂,」她說。眼神的角度、神情沒有對,整幅畫的精神出不來,她寧可讓畫先擺著,等有感覺再繼續。家裡和辦公室,都還躺著幾幅停在這個階段的半成品。
這種「心情要對才畫得下去」的特質,在她創業生涯最大的一次挫折中顯得格外清楚。彭云嫻創業之初是做兒童教育,主要業務是規畫以科學、工程為主題的兒童夏令營。
COVID-19爆發的那幾年,夏令營業務被迫中斷,已收的訂金必須全額退費,預購的物資無法退回,損失上千萬。那段時間,她完全沒有畫畫的心思。對她來說,繪畫從來不是用來宣洩負面情緒的出口,它只在心情平靜、愉悅、想放鬆的時候才會出現。她學到最重要的一課:永遠準備備案,並深刻體認責任的重量。「不要去想失去什麼,想學到了什麼。」這句話,後來也成為她面對每一次挫折時的習慣語。
她也嘗試把畫作做成立體公仔,像是自己設計的雪豹星球使者「小吉」,和愛心人「Amour阿莫」,都是自己畫好平面圖,交給3D建模師打樣,反覆調整材質與觸感。她特別喜歡那些由畫作延伸而來的雕塑與公仔。藝術家先有創作、先有思想,再讓角色從平面走進立體世界,這樣的作品,對她而言才有生命。
蒐藏不在價值,在於欣賞
除了親手創作,彭云嫻也蒐藏其他藝術家的畫作。她自稱是「一個毫無邏輯的蒐藏家」,沒有體系、不追藍籌(編按:具保值與增值潛力的績優股),蒐藏橫跨世界各國。從具象風景到帶著童趣的奇幻角色,風格看似毫無章法,卻有一個共通點,每件作品都能說故事。說到底,她蒐藏的其實不是作品,是一個個創作者觀看世界的方法。對彭云嫻來說,蒐藏教不會一個人「價值」這件事,反而是「欣賞」才能。「你能蒐藏的東西,取決於財力;但你能欣賞的東西,是無限大的。」她說。價格,是別人用眼睛標出來的數字;價值,是自己心裡認定的重量。她舉例,一個一百五十元的陶土杯,如果是家人或朋友親手做的,它在心裡的位置,早就超出那個標價。
在加密貨幣這個高度監管、必須隨時維持專業形象的產業裡,辦公室裡的這些畫作與公仔,是她為自己留下的一塊自由地。色彩,是她小時候被隱形掉、長大後想要找回來的東西。霍克尼用一輩子的時間,不斷尋找新的方式,重新練習怎麼觀看這個世界;彭云嫻的畫筆與蒐藏,也是同一種練習,練習誠實面對自己喜歡什麼,然後讓那些顏色,重新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