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你有發現餐飲業的外籍服務生越來越多了嗎？他們早已不是過客，而是缺工台灣下的新生力軍。
走進全台連鎖的平價鐵板燒店喫尤，許多人的第一印象都是：好多越南人！從端盤子的外場、炒菜的廚師、到負責管理的店長，清一色全是越南籍，簡直讓人有種身處海外的錯覺。
「大家都好奇，現在人這麼難請，他們是怎麼辦到的？」多位餐飲業者不約而同指出，缺工問題已成為日常營運和展店擴點的最大難關，一個基層職缺開出來，超過二十天還補不齊，早就是常態。
當業界連台灣人都招募不了，喫尤為何能養出一批訓練有素的越南餐飲大軍？更令人好奇的是，喫尤為寧夏夜市知名老店「香連鐵板燒」二代所創立，集團旗下品牌包括周照子、扶旺號、甘妹弄堂、炎弟等，也都以越籍人力為主。這背後，究竟是什麼樣的系統性策略？
「目前，我們公司大約七成都是越南人！」覓食鐵邦集團執行長潘威達向商周證實。
從乏人問津的實習生開始⋯
「在我心中，只看你有沒有用心」
故事，要從九年前開始說起。
二○一七年，正式接班不久的潘威達，接到一通來自景文科大餐飲管理系的電話，詢問能否接受一批來自越南的新南向專班學生，到公司實習。
「那時候，餐飲業還沒有什麼缺工危機，外籍生實習很難找，多數品牌的意願都不高，」一位餐飲管理相關科系教授回憶，從餐飲集團到各大飯店，大家的答案都很類似：「這些學生中文不好，全部得從頭學，搞不好還會影響我的服務品質，甚至帶來客訴！」
但是，潘威達的答案不一樣，他接了。
他的理由很簡單。一來，他的品牌多偏中低價，展店以夜市為主，本來就沒什麼包袱；二來，擁有博士學位的他，長年在台師大、高餐大兼課教書，深知產學合作的不易；三來，多數台灣學生都以星級飯店、米其林餐廳為實習首選，平價品牌勢必得另覓出路。
「在我心中，沒有台灣人、外國人的分別，只看你有沒有用心、是不是好的同仁，」潘威達說。
那屆新南向專班，有三分之二的學生都進來實習。幾年過去，消息在越南學生圈中逐步傳開，學長姐推薦學弟妹，連外校生都來應徵。
沒差別待遇成為招募招牌
越籍人資、練中文津貼鼓勵人才
為什麼大家會聚集過來？我們詢問了三位元老級、從一七年入職至今的越南籍店長，發現「沒有差別待遇」是最大關鍵。「那時候語言不通，又沒有工作經驗，但在這裡，各種職務都願意讓你試試看，」該集團旗下威宇牛排店長丁黃俊說。
原來，不少越籍學生即便進入餐飲業，也往往被安排在後場洗碗、備料或進中央廚房，刻意不讓他們接觸客人，等於永遠學不到第一線服務，中文能力也難以提升。
但在這裡，人人都能學習鐵板技術，「大概一個月，只要你能力不錯，把『要不要加辣』、『單點和套餐差別在哪』這些常見問題背起來，就可以接待客人了！」炎弟景美店店長楊氏蓮笑道。
升遷高度透明，且沒有「外籍天花板」是第二個主因。喫尤師大店店長阮文趙透露，即便是實習生，也會在一入職就知道公司各職等的薪資級距，每一季都會舉辦升等考試，通過就能調薪。
更重要的是，從管理職、店長、甚至是破格升遷的機會，都已經有越籍同仁拿下過，「新人進來，看到學長姐可以做到，他就會更認真。」潘威達說。
覓食鐵邦集團人資管理師黃迦慈透露，為了培養越籍人才，公司確實發展出不少配套措施。例如，他們有越籍人資，能直接看越南文履歷表、用母語面試；為鼓勵大家練中文，還設有華語分數級別津貼，每月隨薪水發放。
此外，考量到員工久久才能回家一次，舉凡農曆年、傳統節慶或實習生畢業後轉正職的第一年，都須全力協調班表，讓大家安心返鄉。
二○二○年，第一批畢業的越南實習生已透過中階技術人力計畫，順利轉為正職，且越籍同仁成長迅速，已占覓食鐵邦總體人數三成。
潘威達坦言：「我有想過，需要抑制一下這個比率，讓台灣人占多數嗎？後來就轉念了——不如打造一個越南人主導的實驗基地，給大家更大的舞台！」
這，就是新品牌喫尤的由來。他指派經驗豐富、中文流利的越籍店長和幹部，帶著整群十八歲的越南實習生一起打天下，品牌迅速崛起，然而，大環境也出現驟變。
送股份綁定外籍核心主管
回越南開餐廳、樓上做人才培育
原來，缺工潮在疫情後爆發，原先將外籍學生拒之門外的各大品牌，如今態度一轉，全數搶著跟學校合作。眼看人才爭奪戰越來越激烈，潘威達做出決定：「既然大家都在台灣搶，我不如直接去源頭挖井！」二○二三年起，長達兩年，他開始密集往返東南亞，從越南、印尼、泰國到菲律賓，試圖理解不同國籍學生的特性與需求。他也結識了越南前十大的人力仲介公司、留學中心與華語中心，形同打通一條人力運送管道。
與此同時，眼看著潘威達似乎擁有大量「訓練好的越籍人才」，餐飲同業們也紛紛上門，拜託他幫忙媒合學生。從餐飲集團到五星級飯店，每家企業一開口，需求就多達七十人到五百人，他只要一點頭，就可以開始做人力仲介的快錢生意，收取龐大服務費。
「老實說，我不是沒有心動過，」潘威達坦言，但每到下決定前，總覺得怪怪的：「他們是學生，還是個孩子，我可以用這種方式，擅自決定他們的未來嗎？」
這樣的糾結長達一年，直到某天，他看了王寶強導演的電影《八角籠中》，描述一名前格鬥冠軍收留了一群孤兒，培訓他們練習格鬥，最終卻遭社會質疑從中牟利的故事，看完幾乎要落淚：「一個人的起心動念不同，路徑就會不同。那不是我該做的事情！」
方向，出現了一百八十度的巨大轉變。
六月底，潘威達籌備的餐旅產學合作平台「相信善良BE KIND」即將上線，目標是同時滿足三方需求——企業能上網登錄實習職缺，減少缺工；學校能找到適合的產學合作單位；外籍生能用自己的意志，尋找喜歡的工作地點，而非被擅自塞進某家公司。
「台灣還沒有這樣的平台，串聯三方資料的難度很高！」高雄餐旅大學餐飲管理系教授劉秀慧說，但潘威達向來作風就是「先做再修正」，很敢踏出第一步就是他的獨門優勢。
他也對公司內的越籍人才，提出更長遠的職涯規畫。
今年底，首批越籍主管工作期滿，即將取得台灣永久居留證。多數人直覺擔心是，他們會不會就此離職？而潘威達的做法，是送上公司股份和國際舞台：「我問他，你要不要放棄越南籍，改拿中華民國國籍？然後，我再送你去美國、日本、澳洲展店，賺比現在更高的薪水！」
去年，他已經在越南開了第一家喫尤鐵板燒，一樓是餐廳，二樓就是人才培訓中心，讓這批大將衣錦還鄉。預計今年底前，關島、雪梨和大阪的門市也都即將開幕。
從九年前接下沒人要的產學合作，到今天推出平台、即將把一批流著越南血液的「新台灣人」推上國際舞台，潘威達走的每一步都證明：當你願成為人才的橋梁，人才也會成為你的橋，幫你走更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