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拍擊中塑膠球的聲音,在新莊Dope匹克球場裡此起彼落響著。金車董娘周曉琴(Sandy)身穿紅色運動服站在球網前,腳步俐落的左右移動。對手一記斜角短球切進廚房區(編按:Kitchen,指「非截擊區」,必須等球在區內落地後才能進去擊球),她立刻跨步上前,手腕輕推,把球穩穩送回對角。

在金車董娘的頭銜之外,周曉琴也是五個孩子的媽、兩個孫子的阿嬤,兩年前,她毅然扛起中華民國匹克球總會理事長這塊招牌,還被球友暱稱為「仙蒂嬤」。這幾年,她幾乎把生活重心都投入在匹克球推廣上。

她經營「仙蒂嬤愛打匹克球」臉書社團,天天更新場地資訊、賽事活動與球友動態;她到處協調場館、拜訪地方政府、建立教練與裁判制度,也親自跑遍美國、越南、馬來西亞、關島與帛琉,研究海外如何推廣這項運動。她像個停不下來的推廣員,帶著球拍四處奔波,甚至自嘲根本是「匹克球傳教士」。

但幾年前,她其實還過著完全不同的人生。

當了二十多年的家庭主婦,陪著五個孩子長大,先生是金車公司董事長李玉鼎,外界對她的人生想像,大概是另一種典型的企業家夫人生活:喝下午茶、旅行、逛街、聚會,在孩子長大後終於可以開始享受人生。

但周曉琴自己卻笑說,她是閒不下來的人。「我習慣忙碌,平時也不是特別喜歡逛街、喝下午茶,一定要找事情做。」她形容自己從小就是「班長型人格」,學生時代當過班長、學生會長,很習慣帶著一群人朝著共同目標前進。即使後來把大部分的人生放在家庭與孩子身上,那種性格其實從來沒有消失。

長年經營五個孩子的生活與教育,也讓她練出一種極強的多工處理能力,同步思考很多事情,快速判斷輕重緩急。「我是一個目標導向的人,不能只是一天過一天。」她說。

疫情期間,老天突然指派了一個新任務給她。二○二二年暑假,她陪小女兒到美國洛杉磯念書,某天,朋友邀她到家裡後院打一種她從沒聽過的運動——匹克球(Pickleball)。朋友把球網架在後院,拿出一支比網球拍小的球拍和一顆塑膠球,教她簡單揮拍。沒想到,才打幾球,她就立刻愛上了。

「它很紓壓,」她說:「而且擊球的聲音『砰、砰、砰!』很療癒。」她發現,這項運動跟她過去接觸過的高爾夫、羽球、爬山都不太一樣。匹克球的入門門檻低,球場小、節奏快,而且帶著很強的社交性。「它比較像在玩遊戲,可是在玩的過程中,你又一直在流汗。」疫情期間,匹克球在美國迅速暴紅成全民運動。

把美國社群模式搬回台灣

回台灣後,她繼續跟朋友打球,越打越投入,不只拿到初階教練證照,還變成推廣者。當時台灣沒太多人知道這運動,她還會直接站在天母公園的羽球場邊「拉人」。「有人經過,我就會說:來來來,試一下。」她說。很多人原本只是好奇停下腳步,結果試打一場後,就開始固定出現在球場。她很快發現,匹克球真正厲害的地方,在於它的感染力。「很多人打一打就像中毒一樣。」她說。

她很快思考更長遠的事情:怎麼讓這項運動擴張成可以輕易被「模組化」的系統?她開始研究教練制度、裁判制度、場地營運、Open Play模式(編按:一種「誰來都能打」的社交運動模式,注重排隊輪流、不同程度選手的互動)、社群管理。

有一次,一位同樣熱愛匹克球的美國台僑看到她經營的粉絲頁,熱心邀請她到加州考察,還幫她安排了一整週行程,天天開車帶著她跑不同社區,看各種球場與營運模式。

她第一次真正看見,原來匹克球不只是一項運動,而是一種完整的社群文化。她看見美國社區裡,十幾面球場同時運作,人們下班後自然聚集,彼此交流、許多地方還提供免費球拍借用。那次經驗,讓她開始真正思考,如何把這種模式帶回台灣。

周曉琴從宜蘭開始建立自己的推廣模式。擔任宜蘭縣體育會匹克球委員會主委後,她在十二個鄉鎮逐步建立據點跟主委,每個地方都有負責人與 LINE群組,固定安排教學與Open Play時段。她希望降低所有人進入這項運動的門檻,讓人們不用擔心「不會打怎麼辦」。

她最常談的不只是「比賽」,而是這項運動背後的社群感與陪伴感。她觀察到,很多中高齡族群退休後,突然失去生活重心,也缺少真正適合長期參與的運動。「很多運動門檻太高了。」她說。高爾夫耗時又昂貴,羽球與網球容易受傷,籃球更不可能是六十歲的人突然說打就打。但匹克球不一樣,它允許球落地,有緩衝空間,對身體負擔較低,卻同時具備運動量與社交性。「這是一個『無差別』的運動。」她說。「八歲到八十八歲都可以一起打。」

因為這樣,匹克球也開始快速年輕化,從原本大家以為的退休族運動,變成一種在年輕人間擴散的新興社交生活方式。

現在的她,依然忙得停不下來。訪問過程中,她的手機訊息不斷跳出,有地方政府想談場地,有球友詢問比賽,也有人想把匹克球帶進校園與社區。但她看起來一點也不疲憊。她說:「我很愛這個運動,對它有熱情,做起來就不會累。」

球場裡,塑膠球清脆的擊球聲依舊此起彼落。有滿場飛奔的年輕人,也有穩重攻防的樂齡族群,大家同樣專注在球場上,卻又不時因為一次失誤、一記漂亮回球而笑成一團。不同世代的人,像一起進入匹克球的宇宙。周曉琴形容這就像在球場下棋,「在球場上下棋」,不僅是鍛鍊體力的活動,也充滿了策略與智力挑戰。

周曉琴站在場邊看著這一切,眼神亮亮的。她說:「我希望在兩年內讓台灣匹克球打球人口成長五倍,達到一百萬人。我現在最開心的事情,就是看到滿山滿谷的人都在打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