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燈生產線上，超音波壓合機與研磨設備不斷發出刺耳高頻噪音，現場吵到幾乎聽不見彼此說話，更別說靠口頭指令交辦工作。

照理說，這樣的產線最怕缺工，也最難留人。

但眼前這座工廠，產線卻照樣全速運轉；反常的是，現場零外籍移工，守在第一線的，是一群聽障員工。更驚人的是，這家大量進用聽障員工的公司，竟連續五年為國際原廠客戶達成十PPM的嚴苛良率目標——也就是一百萬件產品裡，只有十件不良。

它就是全台最大的商用車燈廠璨揚。四十五年來，一路打進美國︽財星︾五百強、全球最大中重型卡車製造商Paccar的供應鏈，客戶涵蓋Kenworth、Peterbilt、DAF等品牌。照理說，像這樣的老牌製造業，最容易正面承受缺工壓力，也最常仰賴外籍移工補第一線人力，畢竟勞動部統計顯示，製造業本就是台灣使用移工最普遍的部門，占比超過六成。

但璨揚從二十年前開始進用身心障礙員工，迄今人數是法定要求的五倍，離職率更幾乎是零。

它不是把進用弱勢當成公益，而是把這事做成了一套解決缺工的管理方法。

精準匹配的人才學
噪音工位反變聽障者的職務優勢

「大缺工時代，真的是身心障礙者就業的機會，」台北大學社會學系教授張恒豪這樣說，只是很多產業，還沒有合理調整的概念。

璨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思考：這份工作，到底適合誰？

璨揚集團公關長吳文村說，車燈產線裡的超音波壓合、研磨等製程，會產生高頻噪音。對一般員工來說，這類工位不只不舒服，流動率也高。

但璨揚換了一個角度。

他們把這些高噪音工位，大量交由聽障員工負責。因為不受噪音干擾，這個對一般人來說避之唯恐不及的缺點，反而讓聽障員工成為更適合的人選。更重要的是，公司並未因此忽視職場安全，基於工安考量，仍確實配發耳塞給聽障員工，以保護他們的殘餘聽力。結果是，原本最難找人的位置，反而變成最穩定的戰力來源。

這給管理者的第一個提醒是：缺工時代，企業不只是在找人，更是在重新定義，誰適合這份工作。與其在紅海市場搶人才，不如回頭檢視，那些被忽略的特質，是否剛好是特定職務的「神隊友」？

但找到對的人，還不夠。

視覺化管理流程
環境進化降低產線的溝通成本

璨揚的第二步，是修改工作環境，而不是要求員工硬去適應環境。

對聽障員工來說，傳統工廠最大的問題，不只是聽不到聲音，而是整個系統都預設「每個人都聽得到」。主管口頭交辦、機台聲響警報、出事靠喊話提醒，這些流程，有時連一般員工都常出錯。

因此，璨揚把許多溝通流程改成視覺化，包括圖文化的操作說明、機台燈號與螢幕警示，以及可快速求助的筆記紙本。聽障員工可以把問題寫下來、畫出來，馬上透過攝影鏡頭傳給遠端主管看。

表面上看，這像是在協助特定員工；但實際上，它降低的是整條產線的溝通成本。因為流程越清楚，受益的就是所有人。這也帶出第二個洞察：所謂的弱勢友善設備，最終進化的其實是整體的生產效率。

只是，職務再設計真正最難的，往往還不是設備，而是人心。

多數企業卡住的地方，不在於不知道怎麼做，而是不願面對一個更棘手的問題：當公司開始為身障員工調整工作內容、修改流程，其他員工會不會覺得，為什麼他做得比較輕鬆，我卻比較累？

勞動部勞動力發展署業務督導專員林怡貞觀察，有些企業為了配合身障員工的限制，會把相對簡單的工作交給他們，例如掃地、整理環境。表面上像是體貼，實際上卻很容易引發一般員工的不平衡。

更殘酷的是，當企業只是為了符合法規、象徵性的聘用一位身障者，這個人容易在職場中顯得孤立。璨揚在協助輔導其他企業過程中，就遇過一家鐵工廠進用一位表達能力較弱的員工，因被分派較簡單的工作，引發同事不滿，甚至遭到霸凌。這也讓外界看見，共融若只停留在形式，不但無法解決缺工，還可能變成另一種傷害。

另一個更現實的難點，則是企業與員工普遍存在的「怕麻煩、愛計較」心態。例如進用行動不便的員工，企業內部常立刻開始盤算：誰要派車接送？誰要幫忙推輪椅？這些額外協助，會不會影響原本的工作節奏？當所有人先想到的都是自己會不會被麻煩到，制度再完整，也很難真正落地。

因此，璨揚特別重視同理文化的養成。

建立同理心文化
讓「幫同事」成為工作的一部分

璨揚董事長黃文献有一句座右銘：「想到，做不到；做到，想不到。」意思是，光用想的，會覺得改造產線、進用身障者困難重重；但只要真的開始做，就會發現能做到的事，比原本以為的更多。

公司為此特別培訓主管主動學習手語，打破傳統上對下、要求弱勢者自己適應的管理僵局。也鼓勵員工投入公益活動，讓同理心不只停留在口號。久而久之，現場慢慢長出一種文化：幫同事，不是額外幫忙，而是工作的一部分。

而這種文化，碰上壓力測試，就看得見力量。吳文村回憶，當年蘇伊士運河被長榮貨櫃輪堵塞、貨櫃一櫃難求時，連辦公室人員都主動下產線支援，最後硬是在貨櫃更吃緊前，把貨及時送到客戶手上。

說到底，真正的競爭力，不只是比誰開得出更高薪，而是比誰更有本事，把別人眼中的「不好用」，變成自己組織裡最穩、最忠誠、也最有戰力的一群人。當大家都在向外找答案，璨揚證明了一件事：企業有時候真正缺的，不是人，而是重新設計工作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