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美東時間二月二十八日,美國對伊朗最高領袖發動「斬首」行動。檯面上,引爆點是核談判破局;然而,在檯面下,美國總統川普隱而不宣的目的之一,是為了守住,過去半世紀支撐美國國力的重要霸權——石油美元(Petrodollars)。

石油美元,是源自一九七四年美國與沙烏地阿拉伯達成的關鍵協議,確立全球石油交易以美元計價與結算,從此之後,美元本身,與全球交易金額最龐大的石油,彼此緊密綁定,進而奠定了美元「霸權」基礎,以及一個不斷循環的資金流動機制。

當全世界用美元購買石油,產油國因此累積龐大的美元收入,這些資金不會停留在產油國的本國帳戶,而是再回流美國、轉而投入美國的國債與各類金融資產。

結果是,美國得以用相對低廉的利率,透過國債向全球「借」資金,藉此支撐自身的財政、經濟、與軍事力量。長期處於低利率環境的美國民眾,也因此擁有強大的購買力,即便透過舉債消費,資金成本依然偏低。

但,這個完美的循環,近年開始出現鬆動的跡象;過去十幾年來,有越來越多國家,特別是與美國對立、或受到制裁的產油國,正在嘗試「繞開」美元、破壞美元霸權。

石油交易出現「去美元化」
削弱美資金循環與貨幣霸權

例如,這次「事主」、長期遭美國制裁的伊朗,面對無法使用美元銷售石油,他們找上進口需求龐大、與美國對立的中國,雙方更協議以人民幣做為交易貨幣;委內瑞拉也採取類似模式,對中國出口石油的同時,並採取人民幣做交易。

當石油交易開始出現「去美元化」,對於美國而言,不只是結算工具的改變,更具威脅性的,是資金的完美循環、及其背後的美元霸權,可能就此遭削弱。

巧合的是,這些試圖繞開美元體系、與美國長期對立的國家,近年相繼面臨美國更強硬的制裁、政治壓力,甚至是今年以來不斷上演的軍事行動。

「膽敢挑戰美元體系,就會被川普懲罰!」國泰世華銀行首席經濟學家林啟超觀察,川普一方面希望美元維持競爭力與相對弱勢,以利出口與製造業回流;另一方面,又對美元的國際主導地位極為重視,任何削弱美元的動作,都會被川普政府嚴密關注。

去年七月,川普出席金磚國家峰會時,就曾公開警告,若有任何國家,試圖以其他貨幣取代美元結算、摧毀美元地位,美國將採取「強硬」回應,他當下更直言,一旦美元失去全球儲備貨幣地位,「等同輸掉一場世界大戰!」

畢竟,失去全球儲備貨幣地位後,龐大的國債將無人承接,將引發惡性通膨與美債違約。

也因此,美國從突襲委內瑞拉,到斬首伊朗政治領袖,表面上是地緣政治對抗,而背後隱而不宣的,是川普對任何可能削弱美元體系的行為,都將給予迎頭痛擊。

華府延續美元霸權三戰略
關鍵仍在對美債的「信任」

而且,相較前任拜登政府,川普對於這類挑戰,容忍空間明顯更小。

大西洋理事會地緣經濟中心副主任昌加尼(Alisha Chhangani)分析,現在的華府內部,其實存在三種不同的美元戰略路線,用以延續美元霸權地位:

第一條,是由美國財政部主導的「金融科技路線」,鼓勵市場發展美元穩定幣,讓美元進入更多數位支付與跨境場景,擴大使用範圍。

第二條,部分白宮的經濟顧問認為,長期維持美元霸權也帶來壓力與成本,未來或可朝「多極貨幣體系發展路線」,分散負擔。

第三條,則是更具權力思維的「民族主義路線」。這是把美元視為地緣政治的工具,誰刻意避開美元,不僅將面臨制裁,甚至可能被排除在美國市場與金融體系之外,而主導這條路線的代表人物,正是川普本人。

然而,美國懲罰伊朗,能否真正撐住美元的地位?關鍵,仍在最根本的問題:世界各國是否仍然相信,美國的債務是安全的。

美元長期享有被稱為「過度特權」的特殊地位。這是指,即使美國的政府債務規模已是全球最高,但美元與美國國債,依然是各國央行與投資機構的首選資產。美國擁有全世界最強的軍事武力、科技實力,以及經濟韌性,只要綜合國力不衰,市場就相信它永遠印得出錢來還債。

台灣中央銀行去年六月的報告指出,美國國債之所以受到全球投資人青睞,關鍵來自兩件事:對美國財政紀律的信任,以及對其債務長期可持續性的「信心」。

因此,真正的考驗,正在於這份信任是否開始鬆動。

戰爭背後的財政陰影:
美元霸權能否擺脫債務黑洞

川普第二任期以來,從擴大財政支出、推動「大而美法案」,到如今發動大規模戰爭,都可能造成美國債務增加速度進一步加快。當全球貨幣體系建立在美元之上,而美元又建立在美國債信之上時,債務擴張過快,本身就會對整個制度形成壓力。

也因此,過去一年來,市場已出現一些值得注意的變化。

過去,只要美國經濟強勁、利率上升,資金便會流入美元資產,美元指數、美債殖利率,往往同步走高;但是,自從去年一月底,川普上任後,美元指數、美債殖利率開始出現脫鉤。也就是殖利率上升,美元卻走弱。

這代表,市場開始要求更高殖利率來承接美債,但同時對美元的信心並未同步增強。此時,資金開始尋求安全資產的另一個出口,正是黃金,也因此金價在去年大幅上漲,全年漲幅超過六成。

對企業與投資人而言,更現實的問題是,這場戰爭將如何影響未來的美元走勢。

短期內,避險需求將推升美元。

林啟超分析,戰爭帶來高度不確定性,當市場無法判斷風險將如何擴散,資金的第一反應就是避險,而美元與美國國債,仍是全球流動性最高、規模最大的避風港,因此短期需求將上升,美元與美債價格都有支撐。

三月二日,新台幣匯率重貶一.八角,終止連四升,反映美元的強彈。

未來,如果衝突很快落幕,甚至出現相對親美的伊朗政權,市場情緒將回歸常態,焦點會重新回到聯準會的貨幣政策。

美國正處於降息循環,美元可能轉為走弱。不過,在穩定幣需求持續增加,以及各國承諾對美投資陸續落地的情況下,美元即使轉弱,貶勢也可能受到一定支撐。

美元更長期壓力,還是來自戰爭的財政代價。

即使美國成功改變伊朗政局,接下來,為了維持中東局勢穩定,美國後續的軍事與重建支出,勢必大幅增加。

以歷史為證,二○○一年至二○二一年的阿富汗戰爭,美國總開支超過兩兆美元,占聯邦債務逾五%。若伊朗戰事變成長期投入,財政赤字與債務規模將進一步擴張。

美元能否維持特權、延續霸權地位,關鍵始終只有一件事:全球是否仍然相信,美國的債務終究會被償還,持有美元、投資美國,依然能獲得穩定且可預期的回報。

只要這份信心存在,資金就會持續流向美元;一旦信任鬆動,即使沒有新的貨幣立即取而代之,資金也會逐步分散配置,美元的主導地位,就會在時間中慢慢被稀釋。

戰爭可以壓制挑戰者,卻無法取代信任,這才是美元體系最深的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