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公去福州,活動尾聲是一席鄉宴。地點在閩江邊的霞江清泉庵,主祀齊天大聖。鄉宴,類似台灣辦桌。辦桌在台北今已稀有,鄉宴的大紅桌布塑膠板凳,閒嗑瓜子,隨乾冰和耶誕燈條上桌的花式上菜法,流程相似,差異處則帶來文化與味覺靈感。
鄉宴做為節約年代,為紅白大事或傳統祭典難得的鋪張,總是鄉土氣息濃厚並由衷的歡騰。席間有福州本地人圍桌站起舉杯,領頭人先以福州話講些平安啊、發財啊等吉祥話,整桌人緊跟著放聲大喊:「好啊!」發音類華語的「和啊!」語境則像台灣人問Án-ne hó--m̄-hó ah(這樣好不好啊)?並群聲相應:Hó ah(好啊)!歡聲後,場子發燙。接著擦手用熱毛巾來了,一整攞以繩扎起,滴著水上餐桌,由賓客自己解開分傳,蒸煙四逸,真不是袋裝濕紙巾能創造的效果。
鄉宴且是縱情吃喝。貴奢食材和閃亮的呈盤特效,皆展現東家誠意和總鋪師的能耐。主辦方邀來福州長樂區名廚,年過七旬,難得出手的陳道如師傅,除賣相厲害,實際味美細膩,手藝甚高。
食材為重的菜色如「三元帝王蟹」,以阿拉斯加帝王蟹疊出三層高塔,底層芙蓉蛋(蟹味蒸蛋),中層清蒸蟹腿,頂層避風塘蟹塊,蟹蓋鋪面,氣勢很大;東星斑切花刀,以游水之姿立於冰上,魚片與雞樅菌、繡球菌一塊在清湯裡涮熟,清鮮細嫩。然而大師傅真正的功底,仍得見諸本地傳統菜。
閩菜之王佛跳牆,上桌時小小一盅,彌勒佛坐在蓋頂。瑤柱、鮑魚、腳筋、鴿子蛋等以高湯細燉,不見台式佛跳牆的排骨和芋頭,茶色湯底不油不渾,並有明顯的福州青紅酒味,鮮潤且醇。
一道「雄雞報太平」,是席間貌最樸素的湯菜,太平即鴨卵,福州話諧音取其壓亂的太平寓意。當地馳名湯菜「太平燕」,即鴨蛋與肉燕(編按:福州特產,以肉泥捶製的燕皮包餡,形似小餛飩,且有燕尾而得名)同煮。好些太平燕用白煮鴨蛋,當日版本,是帶酒糟粉紅的香雞湯,燉著一圈鴨蛋包,油潤鴨蛋黃混著湯吃,明明飽脹不已,仍一再下箸。
這是一席高規格的福州鄉宴,面子裡子俱全。會後,在我腦際縈繞不散的,更有人們以母語喊出的,騰騰的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