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機械手臂緩緩抬起、落下,敲在缽沿上,清亮的嗡鳴響徹展間;另一邊,孩子們仰著頭,看著變換著不同情緒的一張機器人大臉,望得出神;而在一樓展間內,自動駕駛模擬機旁排了長龍,大人、小孩都等著坐進駕駛座,接受一場倫理考驗:當電車即將撞上前方,方向盤應該轉向哪一邊?
這是位在韓國首爾,於二○二四年八月啟用的全球第一座以AI與機器人為主題的博物館RAIM(Robot & AI Museum)。館方的設計宗旨,是要藉此拉近人類與AI的距離。
而預計在幾個月後,韓國人與AI的距離還將更加靠近。
韓國總統李在明在七月發表的舊金山宣言中說到:「今年底開始,我們將正式推進由五千萬國民共同參與的全民AI計畫。」透過該計畫,韓國國民將可以免費使用國產AI服務。
這項政策的推動,不只是為了提升全民用AI的機會與能力,也同時扮演了助攻韓國自主AI模型落地的角色。藉由落地應用場景的強化,他們要轉起AI成長飛輪。
韓國是最早投入主權AI布局的國家之一,並在二六年啟動的《大韓民國人工智慧行動計畫》中,將「成為全球前三大AI強權」落入政策文件中。他們相信,在各方都想避免過度依賴中、美兩強的情況下,取得第三名的位置,將可以得到巨大優勢。
韓國雙軌策略拚AI自主
一手從零造模型、一手外拿資源
因此對韓國來說,目標不只是要爭取一個國家能否在AI時代擁有不必受制於人的自主權,更是要在這波記憶體榮景結束之前,開創下一波黃金盛世。
然而,韓國的野心雖大,卻也沒有天真的以為什麼都可以靠自己一手搞定。
韓國AI政策關鍵推手,前青瓦台AI未來企劃首席秘書官河丁友接受商周專訪時強調,主權AI是一整套從能源、算力、模型、應用到治理的價值鏈,在價值鏈上的任何一部分對外部過度依賴,都不可避免會形成脆弱性。
但他也說:「(單一國家)要在我描述的所有層級中建立能力,實際上是不可能的,我們必須使用雙軌策略。」
他的意思是,在強化自有能力的同時,也必須向外合作,同步槓桿國際資源。
那麼,首先要回答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什麼樣的能力,一定得握在自己手上?
韓國堅持不能放手的,是模型。
河丁友指出,今年六月,美國一度對頂尖AI模型Claude Fable 5祭出出口管制禁令,瞬間切斷全球對該模型存取能力的事件,只是不能放手模型這一層,最表象的其中一個原因。
他認為更大的問題在於,「AI最終將融入所有產業」,如果在這樣的底層基礎技術依賴其他國家,是極度危險的。
即便如今全球主流聲音認為,美、中於AI模型戰場已經狠甩所有競爭者,與其自己訓練,不如站在巨人肩膀上,更務實有效率,韓國卻不這麼想。
GPU版魷魚遊戲開打
玩淘汰賽練出AI國家隊
二五年,韓國科學技術情報通信部發起名為「獨立AI基礎模型開發計畫」(簡稱Dokpamo) 的底層AI模型競賽。各界戲稱這是一場 「GPU版魷魚遊戲」,因為在這場淘汰賽存活越久,就可以獲得越多的GPU。
而要想在這場競賽中晉級的關鍵先決條件,就是模型必須從零開始訓練。
「從頭訓練,意味著對AI模型的每個部分都會有充分的理解和控制。」已經成功晉級該競賽前三強的LG AI研究院策略部門負責人金柔澈認為,這項條件的設立確實有其必要。
他表示,相較於使用既有開源模型進行微調,會受制於模型授權釋出時間與更新政策,自己從頭訓練,不僅對模型的掌控力更高,也會因為對技術有充分理解,得以開發出獨有的技術創新。
另一方面,聯合國AI獨立國際科學小組委員,韓國科學技術院(KAIST)資訊學院副教授金主鎬,點出另一項「從零開始」應該被視為主權AI核心資產的原因:數千名工程師和研究人員,將因此獲得從零構建模型的經驗。
他表示,即便最終韓國自研模型未能達到世界頂尖,這些參與其中的人才,未來也可以在韓國AI生態系統的不同領域做出貢獻,例如開發AI代理、投入產業應用等,形成「涓滴效應」。
「我認為這本身就能顯著貢獻於整個生態系統。」金主鎬說。
當然,選擇從零開始訓練這條路,意味著對算力的需求會更加吃重,而這也更凸顯出該競賽採取淘汰賽制,並以GPU做為獎賞的重要性。
做為這場賽事前三強中,唯一的新創公司,韓國AI獨角獸Upstage執行長金成勳直言,如果沒有這項競賽提供的GPU支持,他們就沒辦法挑戰大參數的先進模型。
他並以高麗青瓷為比喻,表示要想製作出完美的作品,就必須知道要混合什麼樣的土壤、設定什麼溫度,然後在反覆試錯的過程中,學會掌握火候、調製配方。同樣的,AI模型訓練也是如此,有多少GPU,決定了他們有多大的試錯空間。
這是為什麼相對於採取齊頭式平等配發GPU,金成勳認為透過淘汰賽集中資源,才是更聰明的做法:「留下來的公司將有機會建立更強大的模型。」
從結果來看,這場競賽確實創造出成效。根據國際AI頂尖研究機構,史丹佛大學以人為本AI研究院發布的《二○二六人工智慧指數報告》,在「值得關注模型」(Notable AI Models) 這一項,韓國的數量達到八個,僅次於美國和中國兩大強權。
不過韓國沒打算在AI價值鏈的每一層,都追求和模型一樣的高度自主。河丁友說:「目標不應該是不惜一切代價,去實現完全自給自足。」對他們來說,如果能夠透過國際合作獲取能力,並在這些合作關係中確保主導權與議價能力,同樣可以視為勝利。
GPU就是一個具體的例子。
記憶體成了談判籌碼
換來輝達26萬顆先進GPU
二○二五年APEC峰會期間,韓國宣布獲得輝達承諾供應二十六萬顆先進GPU,將境內算力規模大幅拉升到超過三十萬顆;而在同一場會談裡,雙邊也討論了HBM高頻寬記憶體的供給。韓國的記憶體供應鏈優勢,正是它爭取輝達優先供貨與深度合作的重要籌碼;而這次合作,也是韓國將「硬體強國」地位轉化為主權AI實質資源的一次示範。
河丁友表示,就中長期發展策略來看,韓國必須支持本國晶片發展,但短期來說,確保穩定的GPU供應也至關重要。
金成勳形容,GPU就像是在為模型鋪設高速公路,得先建好高速公路,模型開發商才能在上面試車。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韓國政府一邊在國內扶植軟、硬體AI國家代表隊;另一頭,李在明卻遠赴太平洋彼岸,站上舊金山的講臺,將韓國定位為全球不可替代的AI供應鏈樞紐和最佳AI試驗場域,大力向Anthropic、OpenAI與輝達等國際巨頭招手。
金成勳將政府這波積極對外招商引資的行動,與韓國對好萊塢採取的電影配額制度做類比,表示在對外開放的同時,也對國產服務提供適度保護,例如在全民AI政策中,僅限使用國產模型的做法,可以讓本國企業在競爭中變得更強大,也不致淪為井底之蛙。
整體來看,韓國用雙軌策略拚主權AI的做法很合理,河丁友卻也不諱言,要在必要時透過外部合作,填補本身缺口,同時又要建立自主能力與技術資產,實際上需要非常細膩且複雜的動態調整,執行難度很高。
而且事情未必總是能如預期的方向發展。以人才為例,國際合作案對人才的培育效果是肯定的,但難就難在,人才能不能留得下來。
記憶體紅利終會退
韓國得在AI人才與應用上接棒
世界銀行最新發表的《二○二六年世界發展報告:人工智慧的承諾》指出,韓國正面臨頂尖AI人才淨流出的挑戰。
韓國國家AI戰略委員會委員,同時也是漢陽大學全球文化通商學部助理教授白西寅提醒,「技術自主與其說取決於技術實力本身,不如說取決於使其得以實現的綜合能力,也就是政策、預算、人才與生態系。」
如果有政策、有預算,但人才流失無法止住,長期來說,恐怕會掏空韓國AI發展的地基。
此外,舉辦Dokpamo競賽確實達到帶動韓國本土模型發展的目的,但也如金主鎬的提醒,如果這場競賽最終只停留在選出最終勝者,那也只能算是失敗。
「我們正迅速從基礎設施階段,轉向應用階段。」他表示,在模型層取得成果不是結束,而是開始,後續模型如何能夠落實到實務應用,才是真正可以創造大量新價值的地方。在他看來,這將是更關鍵的AI決勝點。
而且對韓國來說,眼前他們受惠於記憶體技術上的領先,雖然是槓桿國際資源最好的籌碼,但這個籌碼是有效期的。
「從中長期計畫來看,我們肯定會需要另一個籌碼。」白西寅的觀察是,韓國產業界和學界,都有很強的危機感。因為對韓國來說,這波從半導體榮景所獲得的籌碼,將會是他們能否在AI時代占得好位置,最後一搏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