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稱為「台灣奢石代表」的承豪石材,是台灣少數在國際高端石材市場具有知名度的品牌。七年前,第二代陳昱愷回到父親創立的公司接班。他沒有走傳統石材業務的路,而是成為一名「尋石人」。


他深入巴西、義大利、柬埔寨等地偏遠礦區,在巨型原石間,依顏色、紋理與市場品味,挑出值得帶回台灣的石頭;也把石材帶進時裝週與藝博會,邀請藝術家走進工廠。

採訪前不久,他才剛從巴西礦區返台。為了找石頭,他有時得飛行三十多個小時,再深入沒有訊號的荒野。

最難忘的一次,是前往柬埔寨尋找罕見的彩色大理石。飛機降落後,他又坐了八個小時的車。起初還有柏油路,後來路面變成泥土;車子顛簸,手機訊號也中斷。

礦區離市區太遠,當天不可能折返,他住進礦工的臨時小屋。晚上,礦主在屋外生火烤肉,周圍一片漆黑,只看得見山壁輪廓,沒人知道天亮後,藏在黑暗裡的石頭究竟長什麼樣子。

隔天清晨,他走出屋子,看見紅、黃、綠等色彩沿著巨大岩層交錯展開,石面上的礦物在陽光下浮出光澤,他的不安,瞬間被眼前景象取代。

他也曾搭乘只有數個座位的小飛機,前往巴西北部的綠色礦區。飛機降落在礦場為運送人員與物資開闢的跑道,四周沒有航廈或號誌,停穩後,一行人直接走進山裡。

陳昱愷放眼望去,只看見一片平坦地面。他一度懷疑礦主是否帶錯了地方:眼前既沒有裸露的綠色山壁,也看不見想像中的巨大礦坑。

直到走近礦坑邊緣,才看見一道綠色礦脈,以約四十五度角深入地底。靠近地表的顏色較淺,越往下越深邃、澄澈;真正有價值的部分,卻被大量黑色岩層包覆,像一道藏在地底的河流。

「只要看到我們想找的石頭,心情就會立刻扭轉。」他說。沒有人知道礦脈會延伸多遠,探勘也無法保證產量。一座礦山可能第一年受到市場追捧,第二年便因礦脈耗盡、法規或開採問題而停產。前一年熱賣的石頭,隔年可能再也找不到。

石材珍貴,因為它可能隨時消失。陳昱愷把每次礦區之行都視為理解石頭的必修課。

對多數人而言,石材是裝修材料;對陳昱愷而言,石頭背後也是一場無法保證結果的審美賭注。


礦場現場,礦主會把剛開採的巨型原石一字排開,買家必須當場決定。看中了,就在石頭上噴上名字。大型市場的買家可能一次包下整批;承豪面對台灣高端住宅市場,得從數十顆中,只挑最好、最適合台灣的一、兩顆。

「我們不殺價,但要讓對方知道,我們要最好的貨。」這是父親陳博崑教他的原則。稀有而漂亮的石頭,即使價格高,仍有人願意買。

台大法律畢業,接班家業

石材不像鑽石,有明確分級。顏色、稀有度、產量,以及水晶與半寶石含量,都會影響價格;歐美流行的花色,到了台灣未必受歡迎。陳昱愷在礦場,得在短時間內做出數百萬元的決定。

他第一次獨立選中的,是一顆帶有藍色與金色碎紋的大型原石。石材從巴西運抵台灣至少要一個半月,還要切割、加工。從買下到真正面對客人,至少要等三個月。

最後,石頭切成六十多片,全部售罄。「不記得賺了多少錢,但一直記得,我喜歡的石頭,居然有這麼多人認同。」

並非每次都如此幸運,曾有前一批熱賣的石材,下一顆只因顏色與紋路略有差異,便乏人問津。一般商品可以追加生產,成功的石頭卻無法複製。

陳昱愷原本沒有打算進入家族企業。台大法律系畢業、就讀研究所時,父親曾抱著他,邊哭邊勸他回家:「我要把你培養成厲害的企業家,我們家需要你。」進入承豪後,他很快發現,父親是極強的業務,期待兒子立刻帶進訂單;但剛離開校園的他卻不懂石材,也不知如何與建商、設計師談生意。

他只能從熟悉的事做起:拍攝石材、經營臉書,替石頭寫下產地、紋理與礦區故事。父親起初不理解,為什麼不出去找客人,反而把時間花在寫文章?陳昱愷卻逐漸發現,承豪缺少的不是好石頭,而是讓人理解「它為什麼珍貴」的語言。

第一次參加藝術博覽會,驗證了他的想法。他挑出五片石材,像巨幅畫作般立在展間。其中一片名為「萬寶龍」,黑、白與金色紋路穿過石面,像覆雪山脈,也像河流切過大地。一名客人走近詢價,父親回答:「三十八萬元。」對方沒有嫌貴,反而追問:「是美金嗎?」父親愣了一下,隨後對陳昱愷說:「我們來對地方了。」

那次,五片石材現場賣出四片,最後一片不久後也被藏家買走。真正改變的,不只是售價,而是人們衡量石頭的方式。

在石材倉庫裡,客人先問尺寸、厚度、施工方式與一才多少錢;到了藝博會,人們卻站在石頭前觀看紋路,討論它像山水、海浪或抽象畫,也想像它進入家中後,會如何隨日照與燈光改變。

「只要把石頭放在對的地方,讓它被看見,價值就完全不一樣。」藝博會讓他確認,天然石材不一定只能被視為建材。他進一步邀請藝術家走進工廠,直接以石材創作。

一般客人看到裂痕與不規則斷面,想到的是損耗與施工困難;藝術家看到的,卻可能是山勢、地景或作品的起點。陳昱愷開始尋找願意以石材為媒介的創作者,提供珍稀原料、負擔前期成本,再將作品展出與銷售。

其中一批彩色奢石被送往義大利,交由雕刻家創作。彩色奢石由不同礦物交錯構成,各部位硬度不同,內部還可能藏有肉眼看不見的裂隙。

藝術家光是整理原石、判斷從何處下刀,就花了一、兩個月;一旦判斷錯誤,整塊石頭可能碎裂。作品回到台灣後,以接近兩百萬元售出。

「我想讓石頭用不同的面貌被看見。」從偏遠礦區到藝術家工作室,陳昱愷尋找的是石頭被重新理解的可能。他讓礦脈、裂痕與時間進入創作,使天然石材不再只是建材,成為無法複製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