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時間，足以讓一家設備公司消失，也足以讓一家設備公司重生。


當多數同業忙著追逐眼前訂單時，PCB光學檢測王牧德選擇了一條更慢的路：停止追逐市場，轉而挑戰技術門檻最高的半導體供應鏈。

缺席風口，EPS跌到高峰六分之一
他為「下一條大魚」忍受營運陣痛

這個決定，讓它的營收一度停滯，近幾年EPS最低時僅剩高峰三十元的約六分之一，市場也質疑其轉型是否失敗。

但五年後，全球封測龍頭日月光選擇入股，成為其最大單一股東，牧德營收二○二五年更成長一○八％、創下歷史新高。

一位PCB龍頭廠主管回憶，疫情後晶片需求暴增，載板訂單同步起飛，其檢測設備自然也搭上風口，但牧德卻缺席了，這導致它前幾年營運成績一度落後同業。

面對質疑，牧德董事長汪光夏解釋其犧牲背後的戰略，「我們要釣的，是下一條大魚。」

轉折點，是在二○一八年，牧德營收、EPS雙創新高時就已出現。

當時，汪光夏和執行長陳復生重新檢視市場，發現PCB光學檢測的全球規模不過百億元，而牧德已經拿下三分之一市占，這意味著，即使繼續深耕，成長空間也將迅速縮小。

「再做下去，脖子還是會被卡住，」汪光夏說。

若要突破，就必須進入新的技術領域。汪光夏很快做出決定：不只跨入半導體產業，也要開發過去從未涉足的電性測試設備。

兩條更高門檻的路，他選擇同時前進。

汪光夏很快從供應鏈中找到突破口。PCB廠的客戶，是封裝廠；而封裝廠，正是半導體產業的核心環節。

陳復生指出，如果能與封裝廠連結，牧德等於上下打通，這不僅讓它能提早掌握高階PCB需求，也為它打開進入半導體產業的大門。

但當牧德試圖跨入半導體，才發現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問題不是技術落後，而是策略錯誤
它從「什麼都接」到「專注釣大魚」

PCB設備市場講求性價比；半導體卻講求精準、共同開發。「沒有從一開始就一起研發，等到要量產，根本不會找你，」汪光夏說。

為了找到突破口，一開始牧德幾乎什麼案子都接，什麼樣的小魚都撈，只希望能獲得更多實戰機會。

但這些機會，多半來自小型客戶，每家公司都有不同規範，設備格式也各不相同。「做到後來，三十台設備有十五種格式，連我們自己都搞得亂七八糟，」汪光夏苦笑。

更大的問題是，牧德始終無法進入核心供應鏈，只能跟大型半導體業者間接合作。「它不會認識我們，你也永遠得不到最先進的資訊，」汪光夏直言，「你永遠是後知後覺。」

漸漸的，汪光夏意識到，問題根源其實不是技術落後，而是策略錯誤。

為了滿足不同客戶需求，牧德投入大量資源進行客製化開發，卻難以累積核心技術，反而讓研發方向日益分散。

他決定「擇食」，只專注釣大魚，全心開發能與國際龍頭競爭的產品，「一年做不出來就兩年，兩年做不出來就三年。」

「我們要吃，就要吃大的，不然就不要吃，」他說，「釣魚就要釣大魚。」

而汪光夏看上的是電性測試。這是牧德從未觸碰的領域，實際開發後，汪光夏才發現這遠比想像中困難，許多核心能力都必須從零開始。

「做了才知道，踢到鐵板，」他苦笑，「進入才發現，自己做錯了。」

規格一定要比龍頭高，否則不做
本土供應鏈崛起，讓它被封測廠看到

更深層的原因在於牧德的開發哲學。汪光夏從一開始就設定原則：不做與競爭對手相同的產品。

「我們不做Copy Machine（跟別人一樣的產品），」他說，「規格一定要超越現在的產業龍頭，否則推出也是削價競爭。」這樣的選擇，也意味著更長的開發時間與更高的失敗風險。

而電性測試所需、但市場極為稀缺的類比技術人才、以及須自行開發的核心晶片，也都是極難跨越的門檻。


他透過朋友介紹，終於接觸到一群已從IC設計公司退休的高階主管。在對方協助下，牧德完成關鍵晶片開發，這項產品也成功導入中國最大PCB廠，成為牧德跨入新技術領域的第一個市場驗證。

就在牧德逐步建立技術能力之際，產業環境也開始發生變化。

隨著半導體需求快速成長，封測廠開始積極培養本土設備供應鏈，以降低對國外廠商的依賴。

這場供應鏈重組，讓牧德的大魚策略，終於能開始收穫。

雖然市場仍存在質疑。一位證券分析師指出，半導體設備一旦獲得客戶認可，通常會持續擴大採用；但牧德的半導體設備營收，近兩年未見明顯成長。這讓外界對其轉型成果仍抱持觀望態度。

面對質疑，汪光夏回憶，與日月光合作之初，就已明確表達立場：「牧德要做的，是比你現在用的設備更好，我才會提供。如果還沒做出來，那就等。」

對他而言，過早推出未成熟的產品，不僅無法建立長期競爭力，也無助於真正進入核心供應鏈。

同時，在釣大魚的策略中，他其實不是盲目的賭，而是經過精密計算的取捨。

一方面他知道，即將進入的半導體檢測市場和電測市場，產值加總至少四百億元，是本來的四倍，他只要能維持原本在PCB領域的競爭力，能拿到三分之一市占，公司營運就還有三倍躍升空間。

同時，轉型過程中，牧德的營收雖一度下滑，但PCB設備業務仍能提供穩定獲利，使牧德有能力承受轉型期的陣痛。「我再怎麼掉，EPS最低也有五塊多，」汪光夏強調，「要賭，就賭大的。」

管理學大師波特（Michael Porter）曾說，策略的本質就是在競爭中做出取捨。

當我們想做兩全其美、沒有人會受傷的策略時，那往往只是許願，而非策略。

當多數企業追逐眼前市場時，牧德選擇沉潛，專注釣下一條大魚。

在一個演算法會懲罰「模糊」，AI永遠能做得比你更好一點的時代，不取捨、平庸的代價，比過往都來得大。而在這樣的時代裡，我們每一個人最該怕的，不是賭、或做錯，而是缺乏釣大魚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