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往往不是從餐桌開始,而是從廚房裡第一縷香氣浮起的瞬間。對富美鑫集團總裁丁廣鋐而言,那縷香有外婆張心漪的影子,這位曾國藩的外曾孫女,手藝精、眼界廣,會飛到巴黎麗茲卡爾頓飯店進修廚藝,也會在廚房剁著五花肉,只為煮出一鍋家族最愛的紅燒獅子頭。
丁廣鋐的年味是一張因遷徙而展開的味覺地圖:揚州、台北、美國、越南等,每一段生活,都在他的年夜飯裡留下痕跡。
他記得最早的年節,是在台北外婆家度過的。外婆在廚房裡發出的「咚咚咚」剁肉聲,讓整個家瞬間有了年味。外婆是廣西桂嶺人,在上海長大,刀工細、味覺敏銳,燒得出一桌扎實又細膩的菜。
年味開始變化,是從一家人陸續離開台灣開始。丁廣鋐在美國念書時,農曆新年沒有假,這個遺憾讓外婆提出一個「破格但滿足」的解法:把新曆年當舊曆年過。除夕、紅包、守歲、煙花,一切照常舉行;等真正農曆年再過一次。他笑著說:「我們家小孩比別人幸福,一年有兩次年。」
為了團聚而調整節奏的彈性,成為丁家最初的「融合」。不被傳統框住的自由,也成為他往後面對所有年節、所有料理的態度。過年的核心不是日期,而是人。長大後,家族散得更開。有人在台灣,有人在美國,有人在他深耕三十年的越南。他乾脆決定,每年過年,全家一起出國。
曼谷、日本、有華人市場的街區、夜裡仍亮燈的巷口小館,都成了他們新的過年場景。多年在越南生活與工作,他的餐桌自然吸收不同文化的氣味。越南的甜粽、鹹粽、當地小螃蟹湯、炸春捲與各種湯底的河粉,有時自然出現在年夜飯上。「我們年夜飯常是粵菜、江浙菜、越南菜,加上美國時期自己煮的家常菜,全混在一起。」
家常菜,是他生命中另一條重要的味覺支線。他在美國住了九年半,只能自己學做菜,甚至把外婆的食譜帶去美國。咖哩、羊排、牛排、牛肉麵等樣樣都做,其中滷豬耳朵是心頭好,是他學生時期的救星。
每一道菜,都來自某段生活
也因這些年累積的手藝,他懂得味道的底層邏輯。麵條要古法、湯頭要層次、醬油不能只用單一牌子、牛肉麵可用雞湯做基底、麵煮好一定要甩水。這些觀念後來不只影響他家飯桌,甚至成為他評價餐廳的重要基準。
他與溫國輝師傅共同打造的私廚「誰來吔」,像是他一生味覺旅程的結晶。溫師傅是香港人,在新加坡磨練多年,粵菜底深、東南亞味覺靈活,與丁廣鋐跨文化的飲食背景意外契合。融合是把人生經驗放進料理裡,讓每一道菜有一個「來自某段生活」的理由。
儘管融合再多文化,丁家的年夜飯仍有幾道永遠不會被取代的菜。
最重要的,是外婆的紅燒獅子頭。手剁肉、摔打兩百下、拌入米花而不是荸薺、用炭火或小火慢慢燒至入味。他說:「肉有沒有好好剁、有沒有摔滿兩百下,一口就吃得出來。」像極了外婆對生活的要求,每一步不能省略,味道才會對。
第二道,是父親做的紅燒黃魚。丁爸爸雖然忙,但只要走進廚房,全家都會興奮的期待著。黃魚煎得金黃後,加醬油、糖與香料慢火收汁。若吃不完,隔夜的魚肉與膠質會凝成透明的黃魚凍,「涼涼的魚凍,配熱飯,實在一流。」
還有揚州傳統的十香菜、全家人一起包的水餃,丁廣鋐笑說,通常只要形狀越醜,就是小孩包的。即便年夜飯上常常同時出現東方、西方、東南亞的料理,但真正讓他覺得「過年到了」,永遠是這些帶著童年影子的味道。
他常說:「吃,是人生唯一每天能做三到五次、每次都會讓你開心的事。心情不好時,吃碗好麵,心情就好了。」
對他來說,年菜從不是料理的排列組合,而是家族關係的縮影。一桌菜,也許不能解決世界的複雜,但足以讓分散在不同地方的家人重新靠近。只要能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那鍋湯、那盤獅子頭、那口魚凍,就會把每個人再次連結起來——那,就是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