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輝達(Nvidia)執行長黃仁勳旋風訪台,四度舉行兆元宴,成為媒體與社群追逐的焦點。
輝達台北總部卡在一條15公尺道路⋯⋯
政府缺人竟成企業最大地緣政治風險
大家都在期待他的台北總部早日落成。
但大家不知道的是,僅為了廢除基地中間一條十五公尺的計畫道路,光是跑都市計畫變更程序,就得耗時半年。最快到今年年中才能動工。
這還已經是「加速後」的結果。
黃仁勳可能不清楚,在他宴請產業界的同一個城市裡,政府負責審查建照的關鍵單位,編制原本是一名主管帶五名承辦人,如今這五人全離職,只剩下主管一人在撐。
這不是單一特例。據台北市議員李明賢調閱的統計,台北市府(含警消衛環)的人力缺額逾八千人,若以市府總預算員額約七萬六千人計算,缺額率已超過一成。
韓國正經歷一場「行政生態系滅絕」的危機,若不引以為戒,這場慘劇恐怕將在台灣重演。短短四年,韓國公務員報考人數腰斬,起薪甚至低於基本工資,引爆了「九級公務員貧困化」的社會爭議。韓國媒體更直指:在各國談判頻繁的時代,「平庸的政府是企業最大的地緣政治風險。」
令人擔憂的是,我們正處於「韓國化」的臨界點。
二○二五年,台灣高普考人數跟十年前相比幾乎腰斬,高考平均約二三%的錄取率,創三十年新高;在土木工程等技術類科,錄取率甚至突破五成,人才過濾防線幾乎失守。人也流失得快,重災區的新北市,二四年公務員離職率達三.四二%。
這對身為納稅人的我們,最直接的影響是:你付的稅一樣甚至變多,但享受到的品質卻更差。
現在,中央政府人事費編列高達一兆三千八百億元,創歷史新高,但我們得到的服務——從都更審核一百八十天變六百天,到使用執照核發大塞車——卻在縮水,形同隱形加稅。
更麻煩的是,這與國際趨勢正背道而馳,政府要承擔的任務,遠比以往複雜。
「每一家製造大廠都要有自己的AI工廠」,黃仁勳說。這句話對產業界是商機,對行政體系卻意味著前所未見的負擔。
過去,工業區審查只須確認水電用量符合一般規範;但二○二六年後的AI工廠,涉及大量高算力、高耗能的運算設備,其運算密度與散熱需求遠高於傳統工廠。
這意味著,經濟部必須精算極端電網負載;環境部要審查前所未見的液冷散熱排放;國土署要把關高密度用地變更;地方政府的行政負擔同步放大。
當AI產業已經進化到太空時代,負責把關的年輕公務員,卻因為人力不足、交接斷裂,在短時間內難以承擔跨部會協調的重任。這並非新人能力不足,而是行政技術需要時間累積。
「光是熟悉公文流程、搞懂法規眉角,至少就要花半年,」一位資深公務員無奈的說。
政府事務增加,人力卻在流失
台北都更審查從半年拖到六百天
你付出一樣的納稅錢,但公部門服務品質卻正在下滑,這就像經濟學上的「縮水式通膨」——就像你去買滷肉飯,價格沒變,但碗變小了、肉燥變少了。
政治大學公共行政學系教授蘇偉業提供了另一個犀利視角。他分析,民眾繳的稅並沒有大幅增加,甚至還減稅,但政府服務內容卻無限膨脹,「要求公務員提供更多服務,薪資水準卻跟不上」。
當「服務需求膨脹」遇上「人力供給停滯」,公務體系被夾殺在中間,最終犧牲的,依然是整體的行政效率與品質。
以台北市主打加速都更審查的「一六八專案」為例,原本政府承諾一百八十天內核定,但在人力緊缺情況下,有建商抱怨,審查天數已拖到六百多天,足足多近三倍。
「建商申請一個建照,同一個審查過程中,窗口連續換了三個承辦人,」李明賢一語道破業者的痛苦,「每換一次人,新的人就要重新摸索,流程就要重新Review(審閱)一次。」
雙北,已成公務人力大失血的重災區。曾在台北市待九年的前都發局資深員工阿明(化名)說,他所在的都市計畫科,原本滿編三十人,在他前年離職前夕,只剩二十人,人力憑空消失三分之一,但案件量一件都沒減少。
「本來是五個人審一百個案子,現在變成三個人審一百個,」阿明直言,「效率一定會掉。都市更新、都市設計審議,這些流程不會消失,只會越來越慢。」
這對正如火如荼等待「新青安」交屋的年輕人來說,是真實的痛。因為建管人力不足,導致使用執照核發大塞車。房子蓋好了卻拿不到使用執照,交屋被迫延後,原本談好的房貸利率與寬限期可能失效。
在法院,也遇到一樣的窘境。一名前法院書記官透露,當案件量暴衝時,每個人桌上的卷宗堆得像山一樣高。為避免被監察院檢討「案件遲延」,他們被迫發明一種體制內的求生術:停止分案。
「案件其實都進來了,堆在收發室,」他苦笑著說,「但在電腦系統裡,我們讓它停在『從收發處到法官桌上的路上』。只要沒正式分到我手上,系統就不開始算時間。」
或許你也會問,美國聯邦政府不是也常因為預算卡關而停擺?國家也沒有倒,台灣有必要這麼緊張嗎?
其實,代價是算得出來的,只是它分攤在每個人身上。
AI時代,一慢就可能丟訂單
政府效能不足恐成護國神山絆腳石
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CBO)曾統計,二○一八年底到一九年初的政府停擺,造成美國經濟永久損失三十億美元。美國只是「暫時」停擺,GDP就會受傷;而台灣面臨的,卻是核心人力流失、核心業務的「慢性中風」。例如都更、司法案件、社福、勞安檢查、產業發展等。
政大公共行政學系教授陳敦源警告,微觀的癱瘓,會導致宏觀失能。
那台灣有很強的護國神山不就夠了嗎?你可能要有一個概念:政府效能就像是一台電腦的作業系統,很出色的私人企業部門是上面功能超強的應用程式,但如果作業系統失靈,運轉速度很慢,再好的應用程式都很難跑得順,除非它完全「登出」。
好的系統養成不易,它的成熟度甚至會左右你的飯碗。
例如,台灣正在面臨的台美關稅貿易談判。領軍的行政院經貿談判辦公室總談判代表楊珍妮,是從早年台灣申請加入 WTO的激烈攻防,一路戰到今日的半導體供應鏈談判,累積了近四十年的火候與實戰經驗。
培養一位像她這樣既懂國際法規、又懂產業眉角,還能在外交場域折衝樽俎的談判代表,至少需要十到十五年養成。
當這些無法被寫進SOP的手感與默契持續流失,國家失去的就不只是人力,而是面對國際賽局時的談判力。
想像一下,當台積電需要在高雄或嘉義擴廠,水電、土地、環評,每一個環節都掌握在政府手裡。如果政府的審查能力因為人才流失而癱瘓,台積電的擴廠速度就會被拖慢。在分秒必爭的AI賽局裡,慢一個月,訂單可能就轉單到了韓國或美國。
沒有成熟的政府,護國神山也會被行政的絆腳石絆倒。
這個趨勢可以反轉嗎?很難。
銓敘部部長施能傑從長期研究視角提出分析,認為這跟民間經濟景氣有關。他回顧,第一波高普考報名人數的下滑,發生在一九九四到二○○四年間,當時台灣經濟起飛、民間機會暴增,年輕人自然流向企業部門;之後,公務體系的吸引力也曾隨著景氣反轉而回升。
但這一輪下滑,可能比過去更難回頭。因為有三個結構性原因。
第一,人口池子乾了,這是少子化的結構原因。在人口基數大幅縮水的前提下,政府卻仍試圖維持過去同樣的行政規模與服務期待,這本身就是一道算不清的數學題。一位公務員透露,以前約聘雇還有人來應徵,現在是他們要主動拜託老師、學弟妹來投履歷,才找得到人。
第二,特定專業公私薪資斷層加大。「當教授的薪水不如我的工程師,我就知道這個系統(指公教人才)撐不久了。」一位兆元級科技業大老,在私下餐敘中坦言他對台灣人才斷層的恐懼。
據人力銀行與主計總處數據,過去十年民間薪資累計成長逾兩至四成,公務員僅成長一成多。在土木、資訊領域,民間薪資已是公務員的兩倍起跳。
第三,沒有未來的鐵飯碗,毫無吸引力。
陳敦源指出,過去文官體制存在一個隱性的信任基礎:「你進來,我保障你,這個鐵飯碗會比外面穩定。」但年金改革後,這個承諾被單方面改寫,「既然你不再保障我的未來,那我也不會為你多付出現在,」陳敦源形容,這是一場深層的心態轉向。
此外,陳敦源的研究發現,在現行制度中,那些懷抱高度公共服務動機、真心想把事情做好的年輕公務員,反而是職業倦怠上升最快的一群人。繁複的程序、即時回應民意與長官的多重壓力,讓「熱情」本身,成了一種高風險屬性。
「熱情奔放會出事的,」一位前法院書記官回顧自己的經驗。案件量暴衝時,為了不被究責,只有學會對工作「降溫」,才能在體制內留下來。
AI能成解方?人力交接斷層成阻礙
公務體系有近半靠「默知識」運作
有人期待,既然人找不到,那就用AI來取代啊?
但問題出在,很多公務體系的經驗,因為人變少,根本沒空被數位化。
陳敦源指出,公務體系中有將近一半的運作,依賴的是無法寫進SOP的「默知識(Tacit Knowledge)」。
例如,一個複雜的都更案,如何協調不同地主的利益?如何在法規邊緣找到合法的裁量空間?這些過去都在資深科長的腦袋裡。當資深人員離開,留下來的,只剩看不懂前案的新人,以及失去脈絡的文件。
商周訪問多位公務員也發現,新人「沒人教、沒人交接」幾乎成為常態,只能靠自己翻舊檔案、拼湊做法。在這樣的環境裡,AI吃進去的是碎片化資料,吐出來的,也只會是更快的罐頭答案,無法解決真正的難題。
沒有人是局外人。我們正站在「行政中風」的邊緣,靠著無數公務員燃燒熱情勉強撐住表面的正常運作。但正如陳敦源所警告的,這是一個缺乏韌性的系統——平時或許還能運轉,一旦遭遇戰爭、天災或重大衝擊,崩潰將來得又快又急,成為經濟發展的黑天鵝。
這筆「政府通膨」的帳,最終會攤回到每一個人的生活裡。
現在,是時候去正視這議題,畢竟,當行政效能的「縮水式通膨」成為新常態,代價將不只是都更慢了幾年,或是交屋晚了幾個月。它真正的威脅在於,當全球進入AI賽局的殊死戰,當企業需要最靈活、最專業、最具韌性的政府做為後盾時,我們卻只剩下一個「錢付得更多,系統卻跑不動」的空殼。
我們不能只看著黃仁勳的兆元宴歡呼,卻對宴席後方那個缺人、缺錢、缺專業的行政困境視而不見。
如果我們持續讓行政系統在「慢性中風」中萎縮,那麼最終空洞化的將不只是產業,而是這個國家的治理能力。這筆「政府通膨」的帳,我們現在不理,未來,每個人都會被迫用競爭力去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