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首爾南方約四十公里的龍仁市裡,挖土機大軍正在替韓國總統口中的全球「半導體戰爭」做準備。這是韓國政府支持的最新半導體聚落,它一共吸引了包含三星電子與SK海力士(SK Hynix)等企業在內,總計逾四千七百億美元(約合新台幣十五兆三千二百億元)的投資。

大多數產業專家認為,為維持韓國在記憶體的領先地位,及滿足未來AI零組件的需求,龍仁的投資勢在必行。但經濟學家擔心,政府支持製造業和大財團,這種傳統經濟發展模式正在失去活力,也顯示當局不願或無力改革。

一九七○年至二○二二年,韓國經濟平均年成長率為六‧四%。但其央行去年警告,此數字將在二○二○年代放緩至二‧一%,二○三○年代降至○‧六%,二○四○年代開始每年衰減○‧一%。


昔廉價能源、勞動力優勢不再

舊經濟發展模式的支柱,如廉價的能源和勞動力正風雨飄搖。國營的韓國電力公司(Kepco),已累計一千五百億美元的負債。在其他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的會員國裡,只有希臘、智利、墨西哥和哥倫比亞的勞動生產力低於韓國。

首爾大學公共管理研究所的經濟學教授朴相因(Park Sangin)說,韓國與中國競爭對手間的差距正在縮小,這暴露了韓國的弱點,它更擅長將美、日發明的技術商業化,而不是開發新的「基礎技術」。

此外,韓國健康與社會事務研究所的數據顯示,隨勞動人口大減三五%,二○五○年韓國的國內生產毛額(GDP)將比二○二二年下降近三成。

韓國大集團已交棒至第三代手上,管理心態從創業一代的成長型思維,變成一種自滿的在位者思維。

韓商從面板翹楚變為生存而戰

韓國財政部長崔相穆(Choi Sang-mok)四月時告訴《金融時報》:「若我們堅持舊的成長模式,韓國經濟將面臨巨大挑戰。」

改革「舊模式」之所以難的原因之一,是因為它太成功了。

顧問公司麥肯錫(McKinsey)駐首爾的管理合夥人宋承憲(Song Seungheon)說,韓國實現了兩次經濟飛躍:一九六○到八○年代從輕工業轉向石化和重工業;八○年代到千禧年代升級至高科技製造業。

然而,在二○○五到二二年間,卻只有面板這個新產業,擠進其前十大出口產品清單。同時,韓國在一系列關鍵技術上所取得的領先優勢,不斷縮小。

朴相因表示,韓國的大集團或財閥已交棒至第三代手上,其管理心態從創業一代飢渴的成長型思維,變成一種自滿的在位者思維。中國科技公司,幾乎在先進半導體外的所有領域追上韓國,如三星和LG,幾年前還貴為全球面板業的翹楚,如今卻在為了生存而戰。

且大公司亮眼的成績單,是靠犧牲國內供應商換來的,這讓雇用八成以上勞動人口的中小企業,沒有餘力投資人才或基礎設施,進而使生產力下降、創新減緩,並壓抑了服務業的成長。

反之,創造韓國近半GDP的企業僅雇用了六%的韓國人,這加劇了社會和城鄉間的不平等,導致年輕人的生活壓力增加,生育率變得更低。宋承憲說:「(經濟)成長放緩助長了出生率下滑,這導致更慢的成長,讓我們陷入惡性循環的危險。」

同時,龍仁計畫並非沒有挑戰。自二○一九年宣布以來,它因施工許可、供水等爭議被推遲了數年,未來,還將面臨勞動力短缺與再生能源不足等困境。但,它仍反映出人們對AI前景的信心,如SK海力士股價在一年內翻了逾一倍,正是因它生產的高頻寬記憶體(HBM)被輝達(Nvidia)採用。

韓國半導體產業協會執行董事安基元(Ahn Ki-hyun)說,韓國需要龍仁計畫,因為美、日正通過慷慨的補貼,企圖重振其半導體製造實力,若韓商繼續在海外建廠,恐失去晶片製造強國的地位,「但若工廠在自己的國家,我們的競爭力會更強。」

三星剛宣布了美國德州的新投資案,而SK海力士正在印第安納州蓋一座HBM工廠。其高層們擔心,長遠下來,美國將學走韓國的技術,也怕半導體產能分散導致供應過剩和效率低下,會削弱公司獲利能力。

樂觀派:韓已擁AI三大支柱

但也有樂觀的代表,如AI晶片設計新創Rebellions執行長朴成賢(Park Sunghyun)就表示,韓國已具備發展AI技術四大支柱中,邏輯晶片、記憶體與雲端服務供應商這三項,有機會再湊齊演算法這最後一項。

他的觀點引起了一些共鳴,支持者們擔心隨成本攀升,強調硬體與製造的方法難以為繼。但前SK海力士工程師、《半導體帝國的未來》的作者鄭仁城(Jeong Inseong)說,韓國應該專注既有優勢,因為世界永遠需要硬體和晶片。

一些觀察人士認為,有關韓國經濟前景的警告有點言過其實。理由包含,中美科技戰與台海安全的疑慮,對在產業上與中國、台灣公司競爭的韓商,是有利的;且從國防、建築、製藥、電動車到娛樂領域,在減少對中國市場的依賴上,他們表現得比許多西方同行更勝一籌。

韓國央行說,只要韓國在城市人口集中度和青年就業等指標上,達到OECD的平均水準,人口危機和經濟成長前景最悲觀的預測,就能被緩解。然而,也有人批評韓國明明能做得更多,卻在改革不給力。

不過財政部長崔相穆仍堅信,經濟的活力根植於韓國人的DNA。「我們需要重新設計政策,再次釋放活力,但奇蹟還沒結束。」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