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分鐘,是台北直飛熊本的時間,還沒回神,飛機就抵達熊本。
這座城市,是台積電在日本第一座廠落腳的地方,但它有另一個名字:「火之國」。在台積電日本廠JASM開車約1小時的車程,正是全日本最大活火山之一的阿蘇火山。在前往廠區的路上,另一邊的山頭,正冒出裊裊白煙⋯⋯,甚至,熊本和台灣一樣,地震頻繁,2016年,才發生災情慘重的熊本大地震。
這裡,會是台積電的未來嗎?
「日本對台積電會是一個相對好的選擇,」和碩科技董事長童子賢說。「內部看德國和美國是越慢(開始認折舊)越好,」一名台積電主管甚至透露,「目前看起來,只有日本可能賺錢!」
敏感的市場回應日本廠順利開幕的訊息:台積電股價在年後一度衝上709元新高價,外資直指,這可能不是頂端,熊本廠進度超前,且台積電在日本獲官方強力支持,都大幅降低地緣政治陰霾。
先前,台積電承受地緣政治壓力到海外設廠,市場都直接推測,這將影響其獲利表現,因為美、日、德等國人工、建廠等成本較高,而且還要與不同的文化磨合。
但現在,拖油瓶可能變成加速器,日本藏著什麼能夠讓台積電翻轉海外設廠命運的武器?
紅蘿蔔之鄉變晶圓重鎮!
為台積24小時趕工,甚至修環評條例
2月24日,台積電開幕典禮開始前,一片偌大高麗菜田裡,菜農們頂著大太陽,收割成熟的高麗菜,高麗菜田與台積電白色建築共生的畫面非常顯眼。
菊陽町,像是台灣嘉義,是標準的農業之鄉,以種植紅蘿蔔聞名,地方政府甚至將紅蘿蔔做為「吉祥物」行銷。
走進典禮現場,人們興奮的見證台積電在日本的第一座工廠正式開幕。
除了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董事長劉德音、總裁魏哲家外,和台積電合資JASM的最大客戶索尼集團會長吉田憲一郎、電裝社長林新之助和豐田汽車會長豐田章男統統到場,現場瀰漫著日本重振半導體的曙光。
原本,台積電在美國的建廠比日本還早,但美國卻一再延宕,預計明年才能量產;反而晚起步的日本後發先至,僅花20個月就完工,並預計今年第4季量產。
「現場吊車多到應該是全日本的吊車都到這裡了吧,簡直是難以置信的速度!」熊本縣知事蒲島郁夫說,主導建廠的鹿島建設社長天野裕正曾和他說,這種(規模)1兆日圓以上的建設,日本通常要蓋10年以上,但台積電大幅縮短時長。
蓋廠時,這座廠宛如24小時不停工的不夜城,點亮了菊陽町這個純樸的農業小鎮。在當地住了超過10年的台灣人邱桂芬形容,「建設期間,工廠的燈從來沒有關過!」
日本政府有復興半導體與經濟的使命,所以給足資源。
日本政府給錢、給資源,第一座廠迅速給了4,760億日圓、等同於補貼約一半的建廠金額;接著第二廠,日方預計再給7,320億日圓。反觀美國,補貼金額遲遲沒來。
甚至,熊本縣商工勞動部部長三輪孝之告訴我們,熊本是集合全縣政府的力量支持台積電,「有任何問題,我們不會說『不可能』!」他解釋,比如,像是台積電這種大型建設開發,環境評估方面比較繁雜,於是,他們就在去年10月修正環境評估的規則,為台積電開路,讓大型建設開發可以加速進行。
補助快、薪資合理,供應商也興奮
童子賢看好日本文化與半導體業切合
日本的投入,也連動著台灣相關供應商的意願。
商周團隊曾造訪美國亞利桑那廠現場,當地供應商氛圍有很大的不同。若說台積電去美國帶有許多的「不得不」,去日本,著實多了點興奮的情緒在。
「日本可能成本也比台灣高,可是如果(政府)配合的資源夠,可以賺很多錢!」一名台積電供應商高層說,日本政府不只找土地給廠商,交通配套速度也很快,甚至馬上就開直航飛機讓台灣技術人員、設備都過去,再加上,日本工會不強硬、當地人薪水要求也不會過高;反觀「美國招不到人,工會太強、或地方團體一直刁難,大家就會說:『我幹嘛要這麼辛苦!』」
半導體設備供應商漢民科技的熊本營運支援據點也將在4月開幕,副總經理彭慎翔說,未來,也希望投資日本當地的研發資源。他說,漢民在熊本和亞利桑那都設點,但,「美國的營運成本其實滿高的,我們自己在雇用美國當地員工上遇到一些困難,你比較找不到好的人才願意進到半導體領域,加上,美國相關供應鏈其實沒有像日本完整。」
「(日本對我們)算是最優先的,甚至會高於台灣!」半導體檢測分析大廠閎康科技董事長謝詠芬說,目前已在日本設立第二座實驗室,接下來還要設第三座。距離近是一個關鍵,另一個是日本人的誠信,「這也是為什麼日本整個基礎建設、歡迎半導體的落地,能執行得那麼快。」
童子賢也分析,日本人勤奮、敬業的職人精神,對於要精雕細琢打造奈米級晶片的半導體業而言,是好的文化背景,「生活條件和戰鬥條件一致者強⋯⋯,日本人的生活條件跟半導體的戰鬥條件,看起來是很match(切合)的!」
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在熊本廠開廠典禮影片致詞時透露,光是台灣廠商,就有50家以上願意投資熊本。
有百年歷史的日本財經雜誌《鑽石週刊》也用「半導體大復活劇」、「半導體沸騰」等字眼,講述台積電為日本掀起的半導體復興波瀾。
一群半導體隱形冠軍成後盾
有助領先英特爾、突破摩爾定律極限
曾是世界半導體業第一名的日本,現在卻用高規格邀請台積電與台灣半導體供應鏈到當地落地,協助日本復興半導體業,這是極戲劇性的反轉。
在商言商,日本很需要台積電,但台積電跟日本走得越來越近,對於台積電股東的意義是什麼?
目前,行內人看法是偏向樂觀,原因在於,日本材料與設備的隱形冠軍,將是台積電持續超車英特爾、三星的最強武器。
1980年代,日本半導體的市占率原本是世界第一,後來卻因為美日貿易摩擦等因素,逐漸衰落。
然而,日本也養出了一群很強的材料和設備神山群,彭慎翔說,「日本其實是一個能夠把絕大多數半導體設備、材料自主供應的一個國家,沒有國家現在有這個能力喔!」
比如,在極紫外光(EUV)微影製程當中,日本最大設備商東京威力科創的塗布顯影機,擁有近乎百分之百市占率,全球最大EUV設備商艾司摩爾(ASML)機台前後,都得裝上此機台。
又比如,日本在光阻劑材料,也有全球最高市占率,2019年日韓貿易戰,日本光是靠限制這項材料出口,就能掐住韓國半導體業的脖子,因為沒有日本高階光阻劑,足以讓整座晶圓廠停擺。
不只在熊本,台積電位於距東京市區車程約1小時的筑波3DIC研究開發中心,也將成為其突破摩爾定律極限的秘密武器。 在這裡,已有一群日本半導體材料商,在半導體先進封裝領域,跟緊台積電做材料研發,包括日本半導體封裝基板大廠揖斐電(Ibiden)、化學品大廠JSR、信越化學、住友化學等。
若按照摩爾定律走,過去台積電等各大廠都以傳統縮小電晶體尺寸的方式,讓每隔約2年,晶片上可放置的電晶體數量增加1倍,使晶片成本得以降低、效率提高。
但,當製程走到5奈米、3奈米後,摩爾定律幾乎瀕臨極限,晶片成本難以下降時,台積電靠的就是用先進封裝技術,突破摩爾定律極限。而先進封裝技術要取得進展的關鍵之一,就是與這些日本材料廠商協力研發,用不同的材料讓晶片效率更好,而關鍵就在這座3DIC研發中心。
這次台積電開幕典禮,除了日本政府官員與客戶、合資夥伴上台外,連東京威力科創、這家日本最大半導體設備商的社長都坐在台下,唯一一家站上台的半導體相關供應商,就是揖斐電。該公司董事河島浩二也強調,他們會為先進的IC封裝基板研發做出貢獻。
日本廠最快明年可望獲利
爛牌變轉機,更貼近客戶索尼、豐田
一名熟悉日本半導體業界的資深人士觀察,後續,台積電跟日本供應商的合作,只會更在同一艘船上,「今天台積告訴你未來5年、10年的藍圖,那材料商就知道,研發的方向要對準那個東西!」
台積電積極擴增與日本供應商的合作,從赴日蓋廠,到今年2月為止,台積電新增了140家日本供應商,並期望在3年內,日本在地供應商可以達到日本廠的5成。
事實上,韓國不是沒看到日本隱形冠軍的威力,三星也宣布至日本投資,日本經濟產業省也補貼三星一半的設立成本。雖然台日合作可能遇上日韓合作的風險,但,曾任日本中央政府科技產業政策智庫研究員的張智程說,「政策合作上,日韓政府目前比較近,但日本心理上比較相信台灣。」
畢竟,當年日本半導體失去第一寶座後,得利的就是韓國。1980年代,美日發生貿易摩擦,日方同意限制對美的晶片銷售、並承諾不用低價傾銷,這也讓韓國因此有機會售出更多記憶體晶片,奠定了韓國半導體崛起的基礎。
原以為因為地緣政治拿到的爛牌,台積電卻借力想辦法把它變好牌。
一名半導體外資分析師說,若以日本廠今年底前順利量產的狀況看來,「日本如果生意不錯的話,台積電日本廠2025年就會獲利。」
聚芯資本管理合夥人陳慧明也認為,過去台積電在台灣接索尼訂單,只能接到一定的量,但未來在日本,不只索尼,甚至全球第一大車廠豐田、汽車零組件供應商電裝,都會因為投資了這座這座熊本廠,讓台積電的新訂單再往上增加。
「去美國,是為了地緣政治;去日本,是為了客戶。」陳慧明說。現在,客戶索尼也派了200多位員工,進駐台積電熊本廠工作。
一場地緣政治的風暴,卻成為台灣半導體聚落打破地理限制,延伸影響力的契機。有實力,加上懂得借力使力,讓台灣護國神山的出海第一步,走得比預期更加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