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重要時刻，世界領導人、慈善家、執行長齊聚一堂，全都為了造林，」軟體巨頭賽富時（Salesforce）執行長貝尼奧夫（Marc Benioff）前年出席聯合國氣候大會COP26時，喜上眉梢的說，「我們需要種一兆棵樹，用來吸收全球三分之二的碳排。」
貝尼奧夫所指的，是各界發起的「一兆棵樹」運動。
無視缺地等限制，造林成口號
2006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馬塔伊（Wangari Maathai）和當時年僅9歲的芬克拜納（Felix Finkbeiner）出來呼籲種樹。他們的倡議是如此有感染力，以至於引起滾雪球效應，接下來十幾年，全球政府、非政府組織、大公司紛紛提出種樹大計。
但，種如此多樹的願景，真的可行嗎？越來越多科學家擔憂，這些良善初衷正遇上殘酷的現實問題，包括沒有足夠土地可種樹，以及新樹在碳儲存方面不可靠等問題。
首先是，土地不夠用。
各界的種樹計畫涵蓋的範圍，往往含糊不清、相互重疊。墨爾本大學專精碳會計的講師杜莉（Kate Dooley），換算出各界種樹承諾所需的土地面積，總共12億公頃——相當於全球土地的十分之一。
去掉貧瘠的冰面和岩石地帶，以及約四分之一的農業用地，杜莉認為，世界上根本沒有足夠的空間可實現種樹雄心。
「這是漂綠，」杜莉批評，「企業說會達到淨零碳排，但如果他們指的是透過種樹減碳，那他們就是在漂綠。」
專家認為沒有足夠空間實現種樹雄心。若企業要以種樹來達到淨零碳排，就是在漂綠。
除此之外，現行種樹計畫，將涉及改變土地用途。例如，把農地改造成人工林，可能影響糧食產量；在原本沒有森林覆蓋的地方種樹，失敗率可能很高。
第二，種下的樹，可能在短短幾十年內又被砍伐，將碳又釋放回大氣中。
種樹為賣錢，減碳成效打折扣
倫敦大學學院全球變遷科學教授路易斯（Simon Lewis）指出，種樹承諾沒說出口的是，新樹可能在20年到30年內就被砍伐，變成一次性產品，例如建築用的碎木膠合板或衛生紙。當這些產品被掩埋、焚燒時，藉由種樹封存的碳又會返回大氣。
路易斯2019年研究發現，由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UCN）發起的波昂挑戰——承諾在全球恢復的林地，其中近一半的用途是商業種植，種樹是為了供應木材。《巴黎協定》旗下包括英國和愛爾蘭的許多計畫，要種植的也是木材。
一些政府辯駁，即便樹木會變成木材，還是對環境貢獻有益。愛爾蘭政府表示，木材是一種可再生資源，可用來取代碳密集型房屋，成為建築材料。
第三，許多樹苗難以存活。
最近一項研究發現，170個位於亞洲的重新造林項目中，有近半項目的樹木，都在5年內以死亡告終。
不是種了就能活，保育更要緊
去年5月，英格蘭西諾福克議會才表示已種植了6,000棵樹，但3個月後檢查，9成樣本樹卻已經死亡。委員會將原因歸咎於異常炎熱和乾燥的天氣，但一位倡議人士認為，其實是樹沒有得到適當的照顧，很多計畫都沒有規畫監控樹苗的方法或時間表。
「與其說要種一兆棵樹，我更希望看到人們改口，10年內要多少樹木得以存活， 」加州大學聖塔克魯茲分校的復育生態學家霍爾（Karen Holl）認為，如此耕耘5年，也會比現在的做法更有助益。
但保育樹木的口號，遠不如種樹來得響亮，影響倡議組織的選擇。「『你的捐款能種下100萬棵樹』，聽起來很棒；相比之下，『你的捐款能幫助除草、確保本地物種不被淹沒』，聽起來就沒那麼厲害。」北卡羅來納州立大學的森林生態學家瑪汀（Meredith Martin）表示。
第四，種樹未能考慮當地需求，反而損害既有的社會、經濟利益。
最近的研究發現，雖然印度政府資助了毗連西藏的喜馬偕爾邦，但五年來的植樹造林計畫，卻未對社區帶來正面效應。
種樹兼顧當地居民需求才長久
樹木不再是當地家畜喜歡的闊葉樹種；一些樹林還截斷牧民的遷徙路線。調查居住在附近的2,400戶家庭發現，只有9％的人表示，他們依賴新種植的樹園。
不過，也有成功融合造林和支持在地社區的做法。例如，盧安達生態學家坎亞米布瓦（Sam Kanyamibwa）成立保護協會，旨在保護非洲生物多樣性最豐富的艾伯丁裂谷，同時兼顧農業實踐。
艾伯丁裂谷保護協會招募村民，以30個家庭為一組，並與每個家庭對話，討論當地環境問題對他們造成的影響。
「我們的方法是幫助村民營利，一起討論財務規畫、確定市場、產品和包裝，這是一門生意，」坎亞米布瓦表示，目前每戶家庭賺的錢，已從之前每季50美元，增加為300美元。
每個植樹項目，會種下25個樹種，包括原生樹種、沒有實際用途的樹種、以及能提供水果和堅果的灌木類。
該組織每年造訪每個植樹項目2次，其中最老的項目已有10年歷史，而且從來沒有停止監控。並由村民共同管理小額信貸基金，供農民長期維護樹木。
「重新造林，不是靈丹妙藥，」營運植樹組織1t.org、世界經濟論壇的執行委員會成員赫德（Jack Hurd）坦承。種樹不但複雜，也無法取代更重要的減碳法——減少化石燃料的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