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的一個冬日,皮爾斯(Donald Pearce)正搭著長途飛機飛往新加坡,他剛成為美國商務部第一位派駐新加坡的出口管制官員(ECO)。就像是好萊塢電影裡,湯姆.漢克斯飾演的警探,皮爾斯執行美國總部交派的任務,在新加坡對企業進行終端使用者檢查(End-User Check),確認來自美國的產品和技術,在其他國家沒有被不合理使用。

前出口管制官員憶任務:
抓誰把企業零件拿去做武器

一次,他進到新加坡一間小型、一人營運的水管材料行進行拜訪,這位老闆賣的金屬閥件因為抗腐蝕,客戶遍及半導體設備業者等。他回憶,「這老闆始終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一名美國官員要來訪,看看他把這些特定金屬閥件賣給誰?」

在美國商務部任職超過二十年、現任托雷斯貿易諮詢公司(Torres Trade Advisory)資深顧問的皮爾斯對商周表示,關鍵在於,這閥件恰巧也和敘利亞化學武器用的款式一樣,「這老闆做生意三十年了,從來不知道閥件會這麼貴、也讓美國關心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壞人會把它拿去做化學武器!」

未來,類似情節也可能在台灣上演。

今年一月三十一日,美國商務部開出一名將派駐於美國在台協會台北辦公室的「區域犯罪調查員(出口管制官員)」職缺,這是一個在台灣前所未有的新職務,最快,今年下半年,此人就會到台灣上任。

雖然這類官員在海外沒有執法權,卻都是經過美方嚴謹訓練的執法人員。美國商務部前官員、美國Bass Berry & Sims法律事務所顧問金美英(Mi-Yong Kim)強調,這些官員不是監管人員、也不是政策人員,「簡單來說,他們是聯邦警察。」

不可諱言,台灣將面對「美國警察」就在我們四周的現實。

目前,美國商務部在美國境外共有九名出口管制官員,派駐在杜拜、北京、法蘭克福、伊斯坦堡、新加坡等七個海外地區。皮爾斯說,這些據點都是全球貿易鎖喉點,有大量交易發生,有可能將美國貨品轉給未經授權的終端使用者之地。


美國這回新增兩據點
從芬蘭、台灣盯緊俄、中

而芬蘭赫爾辛基與台北,將是美國在全球近兩百個國家中,新增的第八和第九個據點。美國商務部前資深官員沃夫(Kevin Wolf)向商周表示,「在芬蘭可以進行針對俄羅斯的調查,在台灣的據點可以讓對中國的訪問、調查和終端用途檢查更為容易。」

雖然,美國在台協會未能於截稿前回應這背後真正的動機,但台灣,在這樣的時間點,出現這麼一個職位,不言自明的是:越演越烈的美中晶片戰。

一月,美國、日本與荷蘭政府達成最新協議,禁止將特定半導體設備賣往中國;去年十月,美國商務部也才擴大針對中國先進半導體進行管制,包括限制超級電腦用的超高階晶片與特定半導體設備出口至中國等。

過去幾年,美國對中國的半導體產業實行的出口管制不斷,尤其二○一九年以來,華為等中國企業被美國列入實體清單(Entity list),美國本地和海外企業若要將特定使用美國技術、軟體的產品出口給這些中國公司,就必須先取得美國商務部的出口許可證。

當管制越多,台灣企業要注意的規定也就越加繁雜,才能避免誤觸規範。比如,二一年四月,中國公司天津飛騰因涉及支持中國軍事現代化及毀滅性武器等活動,被美國列入實體清單,連帶影響其供應商、營運總部位於台灣的半導體公司世芯電子該年營收目標的二五%。世芯目前已大幅降低中國客戶營收占比,並確保遵守法規。

根據美國政府職缺公告,將被派到台灣的這名出口管制官員,工作內容包括:對源自於美國的物品進行許可前的檢查,以及裝運後的核查,以促進廠商對美國出口管制條例(EAR)的遵守、與當地政府官員和企業合作,促進對美出口管制條例的理解等。

「最重要任務,就是對終端使用者進行查核,」皮爾斯說,美國官員會和台灣企業進行自願性面談,若企業願意配合,美方查核後也發現企業說的跟做的一樣,美方就會認定這是可信賴企業;但若企業一直不願讓官員查核,則可能會被放到美國商務部的未經核實清單(Unverified list)當中,可能對企業營運、股價造成傷害。

去年,中國記憶體大廠長江存儲在十月被列入未經核實清單、十二月被列入實體清單。

但,美國在台灣派駐這樣一名官員,其實不代表美國認為台灣企業更有可能觸法,背後目的仍是:中國。

皮爾斯說,「我擔心人們會把此舉看成美國認為台灣是『無法治的蠻荒西部』,(但)更準確的說,是美國把台灣看成是半導體關鍵節點,我們要盡一切保護美國和台灣的技術不被非法轉移。我們得面對現實,中國可能是最大的威脅。」


新官員在台人心惶惶?
往好處看,他可助企業避雷

他強調,台灣和中國的商業連結很強烈,而有些事,是必須在當地和產業交流才能了解。他舉例,自己在紐約任職時,曾拜訪一家賣雷射零件至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公司,他們馬上懷疑有問題,因為這零件被送往自由貿易區;同一時間,他們讓派駐海外的同事前往杜拜追查,發現最後該貨品是被賣到伊朗。

雖然美國在北京和香港都早有官員派駐,中國政府卻設了重重阻礙。皮爾斯說,美國官員去探查時,中國企業呈現出來的多是「沒有實質內容的場面表演,」但,「若能有一個人在中國外面,與這些可能跟中國企業交易的潛在中間人合作,就能讓美國的力量倍增。」

而台灣,就被視為這股力量。

雖然,這職務將讓台灣企業更頻繁面對美國官員的隨時到訪,對美國出口法規及客戶對產品真正用途掌握不夠清楚的企業,也可能更人心惶惶。但其實,未來此官員,也有避免企業「踩雷」的功能。

安侯法律事務所執行顧問翁士傑說,不只半導體,包括材料、通訊等產業,很多台灣公司都在詢問自己的產品和服務有沒有被美國出口管制綁住,導致不能出口給中國等特定國家的客戶。「美國BIS(商務部工業和安全局)派人在這邊,意味著美國相當重視台灣站在關鍵半導體、其他領導技術及當前中美地緣關係的最前端。」

一名台灣前三大IC設計公司高階主管認為,許多中小型企業沒有資源請昂貴的美國律師解釋法規,但若有美國出口管制官員在台灣,能提供廠商請教管道,讓業者面對越來越複雜的美國出口管制法規,不會無所適從。

皮爾斯建議,台灣企業應該要更了解客戶,清楚知道客戶產品最終用途是什麼、是否有臨時的重大改變,才能避免觸法;同時,他也鼓勵企業取得美國出口管制官員的聯繫方式,該問則問,因為該官員的工作之一,就是確保這些在地企業是安全的。

「我們對於自願的自我揭露給予極大的重視,如果你意識到有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並在開始調查前告知,我們會跟你說,下次不要讓它發生,好好把事情解決,」皮爾斯說。

最快今年下半年,該位官員在台上任後,究竟會是台灣產業界的「好朋友」,抑或是一雙盯住眾人的鷹眼,仍未知。但可以確定的是,在越加劇烈的美中晶片戰之中,台灣的角色,又被更往前推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