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年七十歲的科濟列夫(Andrei Kozyrev),是俄羅斯在蘇聯解體後的第一任外交部長。一九九○年,當時年僅三十九歲,由第一屆人民代表大會最高主席葉爾欽(Boris Yeltsin)指派上任。他年輕、是支持改革的民主派,主張蘇聯應與美國發展更緊密關係。

然而根據科濟列夫的回憶錄,當時他力挺改革的處境卻是進退兩難。他認為就是柯林頓(Bill Clinton)政府對俄國的援助太過緩慢,才讓反對改革的民族主義派占了上風,「(老)布希(George H.W. Bush)政府的那些傢伙是冷戰鬥士,知道蘇聯是什麼樣子;柯林頓政府則以為改革是必然結果。」

他卸任後又擔任了兩屆議員,後來改而經商。直到十二年前,他才和家人前往美國定居。

他對見面地點要求保密,因為來自克里姆林宮的威脅越來越大。「在他們眼裡,我早就是中情局一員。我確實很想,但沒人給我機會,」他調侃道。

我問,今天俄羅斯對內與對外的所有問題,是否都源自於一九九○年代命運多舛的改革?對多數蘇聯的掌權者來說,「冷戰從未停止,這就是大多數美國人、西方人不理解的地方,」科濟列夫指出,「這就是為何他們(對近期俄烏發展)感到驚訝,而我卻不會。雖然這太糟糕了、難以想像。」

葉爾欽選普欽接班,種下禍根

科濟列夫說,很明顯,葉爾欽這位俄羅斯第一任總統,「在身體上並不適任為領導人,」指的是他在一九九六年選舉期間酗酒,和隨後的心臟病發。

當時改革派,應該推出自己的候選人來挑戰他──或許是科濟列夫的朋友,涅姆佐夫(Boris Nemtsov)。他最終成為普欽反對派的代表之一,並於二○一五年在克里姆林宮附近遭到槍殺。

「我們在葉爾欽時代過於自滿,他不想為改革而戰,也不明白我們需要何種改革,其他人則是癱瘓無為,」他毫不猶豫指出。葉爾欽最終以強硬派取代了科濟列夫等改革派,並選了由情報機構KGB重組的聯邦安全局局長普欽繼任。

普欽一上台,馬上就恢復了蘇聯國歌。對於立場親西方的改革派來說,這首歌彷彿為他們之前奮鬥的一切,奏起了喪鐘。

科濟列夫指出,普欽仍然相信自己的行為是理性的。他澄清,不是合理,而是理性。獨裁政權內部不穩定,只有靠著正式對外侵略才能延續。他還認為,普欽真的相信烏克蘭人民希望被莫斯科解放,「普欽相信所有大內宣灌輸給人民的謊言。」

他對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則充滿敬意,「他證明自己是一位真正的戰時總統,頗具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的風範,」也和澤倫斯基一樣對歐盟和北約感到失望,認為他們給烏克蘭的幫助不夠。

「西方拘泥於常規的官僚主義,」科濟列夫說,「他們太要求烏克蘭達到某種標準,比如反腐敗要求,卻沒有考量基輔所處的特殊狀況。」

西方對俄羅斯也一樣。科濟列夫指的是一九九○年代初期油價暴跌,俄羅斯百姓難以維生,但美國卻堅持俄羅斯要先改革經濟,「我們需要的是錢,或類似馬歇爾計畫(編按:二戰後美國對西歐的經濟援助)的幫助。」

普欽一上台就恢復蘇聯國歌。對立場親西方的改革派來說,這首歌彷彿為他們的奮鬥奏起喪鐘。

制裁未一次到位,否則更有效

科濟列夫認為,普欽有可能轉換對烏克蘭的立場。「我相信他會讓步,」他解釋,「拜登(Joe Biden)、強生(Boris Johnson)等西方政治家若讓步,代表將失去公眾輿論的支持,」但普欽並沒有這種擔憂。

目前美國、歐盟和英國的對俄制裁確實有效,但所有報復性措施,本應立即且同步實施。他形容,「如果想和普欽鬥,第一拳就必須竭盡全力,不要升級,要一次搞定。」他也認為俄羅斯寡頭足以影響普欽,因為寡頭們的資產面臨壓力,將極力尋回財富。

他認為,在更廣泛的經濟制裁下,俄羅斯人民將受苦,但卻是必要的邪惡。「不幸的是,為了喚醒人民意識,這是西方不得不採取的手段,」空蕩蕩的冰箱,會戳破電視上的宣傳謊言。

我們持續爭論,究竟俄國人民是否需要對烏克蘭發生的暴行負責?還是他們也是普欽政權的受害者?

「有句話說,有什麼樣的人民,就有什麼樣的領導者。」他認為,「那些在俄羅斯軍隊作戰的人,從哪裡來?他們都是人民。」但我反駁,許多士兵被隱瞞了真相。「就像納粹德國,」他進一步比喻,「當然,並不是所有德國人都是納粹。但最終,整個國家必須清醒過來,或多或少負起責任。」

我問,烏克蘭最實際的結局會是什麼?他認為烏克蘭將被「嚴重摧毀」,但俄羅斯最終仍會被逐出烏國國土。他並呼籲西方在戰爭結束後,提供足夠支持,力挺烏克蘭成長為「繁榮國家」,而這正是普欽的噩夢。至於俄羅斯將迎來經濟崩潰,但期盼未來能有一個更新、更好的政權。

當我們道別時,科濟列夫說他曾考慮飛去烏克蘭加入戰鬥。「我是一匹老馬,我喜歡這場以民主為名的比賽,」他露出微笑,「但當我醒來,才發現一切可能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