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日上午十點多，花蓮洄瀾灣星巴克貨櫃屋門市前，打卡人群依舊熙來攘往，與緊鄰已停擺將近半個月、人去樓空的百貨商場形成強烈對比。不同的是，一百三十多名領不到薪水的商場員工陸續現身，並從後門進入商場，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穿過昏暗的走道，搭重新啟動的電梯，湧進掛著「發薪日」三個大字的四樓會議室。
隨後，只見一位坐擁三百多億元土地資產的上市櫃企業女性二代主，帶著充滿血絲雙眼的倦容，匆忙的走上台，一開口就是謝罪道歉，「欠薪是公司的責任，來這絕不是公主發錢，而是為自己與父親贖罪。」她說。
自稱是公主的她，是台開總裁邱復生女兒、前文化部次長邱于芸。
怪異的是，堂堂上市櫃公司的董座，她要發薪水，手上竟沒有任何一名員工的薪轉帳戶資料，還必須親自找到所有員工，在現場填好匯款單資訊後，再由董座現場畫押簽名，才能送銀行撥款給員工。
「本以為領不了，現在有人能發薪水，要我做什麼都好，我好開心。」一位台開現場工作人員對著商周記者說。
談起全名台灣土地開發的台開，早從蔣介石擔任總統時期，就是省政府在全台開拓工業區、為台灣工業發展奠定基礎的土地開發先鋒，曾與台壽保、台產、台航並稱省屬事業四小龍。
他們怎麼會搞到這種境地？
漂亮財報藏毒藥型資產
提前入帳，賣地反而陷虧損
二○○八年，台開轉民營化，又陸續投入有大立光、上銀等眾多隱形冠軍入駐的台中精密園區開發，累積三十多座工業區開發，平均全台每兩座工業區，就有一座出自這家公司之手，尤其五十八年歷史累積出的全台土地資產，在邱復生入主後重估，市值更達三百億元之多，從外界形容「台股最被低估的資產股、最窮地主」而華麗轉型，二○一四年每股就賺了逾八元。
邱復生畢業於政戰學校，四十年前，靠著創辦年代電視發跡後，曾當過TVBS董事長，並串聯有線電視終結無線老三台壟斷市場生態的靈魂人物。也曾投資電影《悲情城市》獲威尼斯影展最佳影片、《大紅燈籠高高掛》獲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外語片提名，是助攻台灣導演國際化的關鍵推手之一，還是台灣大聯盟、金龍旗高中棒球錦標賽台灣兩大棒球賽事的催生者。甚至也曾當選國民黨中常委，是橫跨影視、政治、體育三棲的影視大亨。
邱復生的女兒邱于芸也不簡單，頂著英國劍橋大學碩士的學歷，擔任過政大的兼任助理教授，更曾被借調出任文化部次長，還曾自行創業，成立卡市達創業加油站，被譽為台灣微型創業空間的先驅者。
照理台開家底豐厚，又有投資眼光獨到的掌舵者、學識淵博的接班人，前途應該不可限量。但是，二○一四年大賺，到了二○一九年，年淨利還逼近三億元的台開，卻從二○二○年起，全面崩壞，從賺錢瞬間跌到虧逾十八億元。二○二一年更慘，前三季累積淨利就虧了三十五億元之多，如今落魄到連薪水都發不出來，導致旗下的金門風獅爺商場、花蓮新天堂樂園等事業接連被迫停業。
更慘的是，台開二月薪水發完，緊接著是逾一百五十億元的負債即將到期，但債務的難關當頭，台開不只爆發邱復生與邱于芸父女相爭的難堪內訌，同時證交所也下最後通牒，退票若無改善，最快十一月下市，這也將衝擊約四百名台開員工與合計約六萬多名台開股東的權益。
「他們父女（邱復生、邱于芸）的經營荒謬，就如同兩位唐吉訶德提槍對撞一樣，很虛幻，也很不切實際，很難救活台開。」一位離職的台開主管私下評論說。綜合台開前主管、員工與知情人士，認為台開有三大荒謬劇。
荒謬一，靠資產重估把未兌現的土地利潤提早算入帳。
邱復生過去最驕傲的一件事，就是一路帶動這家公司淨值翻倍，讓股本從三十億元成長到七十多億元，總資產扣掉負債還多一百多億元，「我是把公司救起來的人耶！」他當時說。
但這位影視大亨得意的台開民營化成績單，在離職幕僚口中，卻是個「虛幻的王國」，因為，「台開漂亮財報幾乎全是靠資產估值。」一位離職幕僚說。
該幕僚舉例說明，就像二○一四年全年淨利破五十三億元、每股盈餘逾八元，當年度就是依公允價值法，重估資產後，依市價列帳，反映公司不動產淨額，才有這樣的獲利水準，根本不是本業經營有多厲害。不具名的會計師認為，扯高扯低毫無意義，本業不獲利終究會穿幫。
更慘的是，現在資產雖然號稱三百多億元，但有價值的不動產早都抵押借錢了，累積長短債推估一百五十億元以上，再加上未浮出檯面的負債，「恐怕（台開財產）全賣光，都不知道夠不夠還？」該名離職幕僚說。
於是，荒謬的情況就發生了，去年全台土地飆漲，有土斯有財，但是台開子公司以約十億元出售花蓮洄瀾灣土地給麗明營造，每坪單價逾二十萬元，已是當地新天價，然而台開公告的處分利益收入，竟是負一億三千五百萬元，原因是「本案已認公允價值利益約九億四千二百萬元」。也就是說，之前把利益先入帳了，現在賣地反而出現帳面上虧損。
台開把多少利益提前實現了？攤開財報，二○一三年國際會計準則上路，當年度台開的投資性不動產淨額僅約六十一億元，但到二○二一年第三季止，已經暴增到逾二百二十八億元。
事實上，台開的土地很難賣，邱復生過去就曾對商周說過，當年他接手台開，取得的土地資產，除了眾多難處理的台北市地下室產權外，就是花蓮、南投、新竹、金門等地的偏僻土地，這些不只地段差、價值低，還有需要土地變更，因此被會計師形容是難賣的「毒藥型資產」。偏偏台開華麗的轉型是吃了毒藥來提早實現的利益。
荒謬二，砸大錢請國際團隊狂修漂亮設計圖，卻放任一年超過百萬上門人流空轉。
為什麼邱復生的花蓮新天堂無法賺錢？這個問題連家住花蓮新天堂樂園旁的計程車司機都想不透，因為當地計程車司機都知道，新天堂樂園靠著影城、商場、動物牧場、廣大的海景公園，再加上星巴克貨櫃屋特色門市等組合，一年有數百萬人次上門，人氣之夯連太魯閣國家公園也望塵莫及，問題是，「我們帶著錢想來花，為什麼找不到東西可以買回家，只好錢省下來，回家去。」該名計程車司機轉述乘客心聲說。
有打造超越太魯閣的創意
但過於追逐短利讓財務赤字
此外，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邱復生曾經在自家辦公室內，攤開花蓮、金門、南投三張由國際設計師團隊操刀、美輪美奐的開發案設計圖，問記者說，「你看這麼壯觀的開發案，怎麼可能沒有人願意投資、願意買。」邱復生信心滿滿的說。
創意夢想十足，離職員工卻說，這些設計圖確實都有丹麥、日本的設計團隊畫，而且每一次修圖都要價上千萬元，但「老邱（邱復生）一年就要修十多次，上億元的修，不停在辦公室看著設計圖做發財夢，」問題是「他蓋完，根本無心經營。」像是新天堂樂園的商場，抽成比照一線百貨公司，但管理卻像廉價特賣會，還不准裝潢櫃位，方便隨時出售。
根據台開二○二○年報，經營新天堂樂園的台灣創新發展公司，已是年虧十三億元的賠錢貨。
賺不到上門遊客的錢，近年先後遇上金門小三通取消、疫情限制旅遊發展等後天衝擊，讓台開的商場業務陷入虧損，再加上興建金門風獅爺商場與新天堂樂園的投資金額過大，因此導致財務問題日益緊張。
在台開財報中，本業的營業淨利早從二○一五年就呈現赤字，而且年虧損從當年的三億多元，一路擴大到去年前三季超過七億元。
回到台開起家本業的工業區開發，長久以來採取與地方政府合作的模式，是串聯地方政府與業者的窗口角色，負責各項服務代辦業務，照理穩賺不賠，是支撐台開僅存的一根支柱。
女兒找外援拚翻身
理念不合成父女衝突導火線
問題是，週轉不靈的台開，竟然爆發從台開與地方政府共同開立的帳戶，陸續領走應歸屬地方政府的利潤，因此被各地方民代踢爆。以台中為例，國民黨台中市議員黃健豪、羅廷瑋在二○二○年，就質疑「台中市政府配合台開發文撥款，讓台開分別從精密園區開發案與神岡豐洲二期開發案，搬走三十四億元、積欠保證金等，」也因為各地方政府提起刑事、民事等訴訟，並向法院聲請假扣押，導致工業區開發的金流被凍結，於是台開的財務就更加困窘。
跟隨邱復生超過十年的老臣指出，「每況愈下的本業與財務狀況，讓這位影視大亨找來政治名嘴吳子嘉出任台開副董事長並撤換女兒董座大位，背後目的，都是想要拚重整，尋找一個能退場的機制。」
但其實邱于芸早在二○一八年起就在父親支持下，先任台開總經理，去年接班成為台開董座，邱復生則升任台開總裁。
這位台開公主從出任總經理以來，在幕僚印象中，就是認定台開還有救，一路強調會有外來金援的主戰派，有自信能帶隊翻身，雙方看法不同，埋下了父女之爭的導火線。
邱于芸對商周說，她會跟爸爸鬧翻，是因為父親不顧財務危機，仍要花大錢裝潢等，她基於錢應該花在刀口上，處處阻攔，在「他想要我做的，我不做，不願意落實他的意願，所以他要把我換掉」的情況下遭到撤換，尤其「我大學就是學邏輯的，不符合程序的撤換，我不能接受，」而且「我好不容易才拿到，為什麼要放掉？」她說。
於是不服氣的台開公主，隨後爭取到台開最大股東、慧洋董事長藍俊昇與洪榮一、陳錦稷等獨董支持下，在三月一日成功召開臨時董事會，奪回台開董座大位，也靠著慧洋金援，籌到上千萬元，能發薪水給員工，展現經營誠意。
「其實只有我上，才能保護他（邱復生），不然裡面很多東西不是他做的，也都會被丟給他。」邱于芸說。
荒謬三，唐吉訶德公主上台，她要靠人性救台開。
回到花蓮新天堂樂園的台開公主發薪水現場，面對搶救台開解方的問題，邱于芸邊簽員工匯款單，邊回應說，「怎麼救起來？這要相信人性啊，你不相信嗎？那可能是你太灰暗，或是人生有什麼創傷。」邱于芸說。
但光有人性，沒錢仍是萬萬不行，尤其台開已經是跳票連連、從員工到銀行都不敢信任的公司，到底要如何引入投資人的銀彈來拯救台開？「連元宇宙都一堆人在投了，有好計畫會怕嗎？」邱于芸說。
那所謂的好計畫是什麼？她先搬出自己留學英國的高學歷，然後搬出英國的stakeholder society理論（編按：利益關係者社會理論，認為任何一個公司的發展都離不開各利益相關者的投入或參與）。
她認為台開利用既有的商場跟資產當基礎，只要扮演好航空母艦的平台角色，讓每個利益關係者用台開當平台，在上面自己謀利共生，成為類似阿米巴模式的戰鬥機，台開就能轉危為安。
既然如此，那麼自信滿滿的台開公主打算花多久時間翻轉危機？她的回答則更充滿玄機，「就是不能說走就走，甩鍋給別人，也有很多機會找我，我也會考慮，可能重選完再走吧，我個人認為，可能是六月。」她說。
也就是說，這位挑戰父親的二代改革者，危機當前卻端出一個相信人性、讓利益相關者靠台開這個平台賺錢，就能化險為夷，而且打算只花一百多天，來負責任的解決問題，最快在今年六月就交棒給董事會選出的新董座。
聽到改革計畫，台開退休老臣的回答是：「這不是另一個更愛做夢的唐吉訶德嗎？所以大家都在傳，這對父女只是在演戲，搏一個成功脫身的機會。」該老臣說。
面對外界種種質疑，本刊致電求證邱復生時，他用簡訊回覆說：「我已經離開職務半年了，所以最近發生的（台開）爭議不便發表意見。」
至於據傳拿出上千萬元金援邱于芸發薪水的大股東藍俊昇，則對商周坦言，因為認識邱復生，才投資台開，就是純投資，沒有其他想法，但沒聽說過台開要重整。不過他已經做好最壞打算，「碰到邱復生這樣，我最壞就是認栽賠光，也沒別的辦法。」藍俊昇說。
可怕的不是愛做夢
而是缺乏落地實現的團隊
「我最怕聽到夢，因為他（邱復生）最會做夢，他太浪漫了。」邱于芸談到父親時說。
但這齣歹戲拖棚的台開荒謬劇，可怕的從來都不是邱復生的愛做夢，如果沒有天馬行空的創意，這位影視大亨接掌台開前，就不可能顛覆台灣電視圈生態，或為台灣培養出國際級導演，也不會有他接掌台開後，滿滿人潮湧進他家商場的畫面。
真正可怕的是，邱復生父女入主台開之後，少了讓創意落地執行的實踐者與後繼接棒者，讓台開的地產王國十四年來如同空中樓閣般虛幻。而台開這一摔，未來恐怕仍是凶多吉少，但只要主事者能有築夢踏實的心態，並且勇於面對現實考驗，那就仍有振衰起敝的一線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