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最大娛樂公司迪士尼原本寄望於最新力作——耗資兩億美元,九月四日在美國、十一日在中國上映的真人電影《花木蘭》。但事與願違,它發現自己處於有關中國、人權和跨國公司責任的爭議核心。

《花木蘭》其中一些場景是在新疆拍攝的。中國政府在新疆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再教育營」網絡,以關押一百多萬維吾爾人、哈薩克人和其他以穆斯林為主的人。該片片尾的致謝名單包括新疆四個宣傳部門,及附近吐魯番市的公安局,後者與再教育營有密切合作。

洩露的中國政府文件描述維吾爾人是如何因「留鬍子」或「生太多小孩」而被送進再教育營。這些人「畢業」後,往往被送到工業區,成為非自願的工廠勞工,移送範圍橫跨中國各地。


《花》片風暴凸顯人權侵害鏈

對《花木蘭》的憤怒,反映人們越來越關注國際商業與新疆之間的連結。因新疆大規模拘留和強制勞動計畫(編按:中國政府命名為「援疆」計畫),社運人士和美國政府對跨國公司施加的壓力越來越大,要求它們切斷與該地區所有聯繫,否則就可能成為侵害人權共犯。

在新冷戰討論中,美國政策制定者正辯論著應在多大程度上與中國經濟脫鉤。與此同時,在中國的跨國企業正被要求業務與新疆脫鉤。

國際勞工權利論壇(International Labor Rights Forum)、全球勞工正義(Global Labor Justice)資深棉花運動統籌專員吉爾(Allison Gill)表示:「迪士尼的案子凸顯它與人權侵害的連結是多麼根深柢固,多麼錯綜複雜。」

Adidas、UA承諾不從新疆採購

過去一年,企業面臨的壓力不斷擴大。倡議組織發起的停止強迫維吾爾勞動聯盟(coalition to end Uighur forced labour)去年七月成立,呼籲「品牌和零售商在其供應鏈的各個層面退出維吾爾地區」。

由於中國大部分棉花在新疆生產,這項運動已開始在服裝業產生影響。Lacoste、Adidas和Under Armour等服裝品牌已承諾不從新疆採購,並防範它的中國供應鏈中出現強迫勞動現象。八月美國政府抵制新疆最大國企,占中國棉花三成產量的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更為這議題帶來新動能。

但其他許多跨國公司從新疆脫身的速度要慢得多,尤其是服裝業以外的企業。它們的「慢半拍」在一定程度上是由於拘留計畫的保密、審計的困難,以及與中國當局打交道的敏感性。

援疆計畫的規模,以及新疆在多個供應鏈中發揮的核心作用,暴露了跨國公司在中國跨越多個產業。

智庫澳大利亞戰略政策研究所(Australian Strategic Policy Institute)二月的報告發現,八十二個全球品牌的供應商使用從新疆移送到中國各地的非自願勞工。做為援疆計畫的一部分,大約八萬維吾爾人在二○一七年至二○一九年這段期間被轉移。

而《花木蘭》遭受的強烈抵制,則凸顯出好萊塢電影公司面臨的微妙政治選擇。目前,他們的票房收入嚴重依賴中國市場。

倡導言論自由的非營利組織美國筆會(PEN America)今年八月發表報告,稱美國電影製片廠在言論自由問題上妥協,進行自我審查,甚至「在某些情況下,直接邀請中國政府審查人員到電影拍攝現場,就如何避免觸碰紅線提供建議」。

迪士尼就是政治敏感性的一個典型例子。一九九○年代末,迪士尼發行了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的影片《達賴的一生》(Kundun),講述的是中國占領西藏的故事,之後迪士尼與中國共產黨的關係惡化。做為報復,中國禁止迪士尼電影在境內上映(史柯西斯也被禁止進入中國)。



自此之後,這家娛樂集團近二十年都在向中國示好。在製作真人版《花木蘭》時,迪士尼竭盡全力的製作一部希望受到中國有關部門和觀眾歡迎的電影。製片方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研究中國歷史,並招募了大量中國演員,聘請了李連杰、劉亦菲和甄子丹等明星。

「你得拋棄一些在美國賴以生存的原則,」一位全球主要電影公司的高層說,「如果不了解一些(政治)細微處,你(在中國做生意)可能陷入許多麻煩。」

中國電影產業即將取代美國,成為全球票房收入最高的電影市場。但目前尚不清楚來自美國的反彈是否會影響中國的銷售。根據售票平台貓眼的數據,《花木蘭》在中國戲院上映首日僅獲得六百萬美元的票房收入,可謂出師不利。在中國首映之前,該片在流行文化評論網豆瓣上的評分僅為四.七分(滿分十分)。

美國製片廠在某些情況下,
直接請中國審查人員到電影拍攝現場,
就如何避免觸碰紅線提供建議。

《花木蘭》的一位觀眾,三十六歲的李俊澤(音譯)表示,他更喜歡迪士尼一九九八年的卡通版本。「儘管都是中國人的面孔,但它仍然讓人感覺很美式。我認為西方人不知道如何講中國故事。」他說。

評論者也說,這部電影的故事情節刻意支持了共產黨官方版本的中國歷史。維吉尼亞大學傳播學者可可斯(Aynne Kokas)表示:「有一種說法被放大了,即只有鎮壓在西方的叛亂,中國才能成為一個文明的國家。」

將花木蘭抵抗侵略者的故事框架成共產黨偏好的歷史敘事,「這是我們在中國電影或中國政治標語中經常看到的,但在美國電影中看到這一點非常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