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需要中國嗎?」《沒有中國製造的一年》作者邦喬妮(Sara Bongiorni)親身實驗拒買中國產品一年,書中劈頭提出這個問題。

邦喬妮沒有給出答案。然而從這次中國爆發肺炎,全球各地的反應,答案似乎已揭曉。

手機大廠蘋果執行長庫克(Tim Cook)宣布,今年第一季營收將無法達標,原因正是中國的新冠肺炎,「我們恢復正常的速度比預期還要慢。」

今年一月以來,國際油價一度大跌近二○%,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召開緊急會議,討論「中國肺炎衝擊石油需求的對策」。

二月二十四日,每年一度的世界行動通訊大會(MWC)原本要在西班牙舉行,但英特爾(Intel)、臉書等國際大企業盡數撤展。彭博新聞網(Bloomberg)稱,光是愛立信(Ericsson)一家退出,「留下的空場地像一座美式足球場那麼大。」這場盛會最後取消,原因也是中國肺炎。

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表示,在美國銷售的抗生素、降血壓等數百種藥物,都用到中國原料;智庫黑斯廷斯中心(The Hastings Center)顧問吉布森(Rosemary Gibson)說,若中國斷供,「美國的診所、醫院幾天內就會關門。」

丹麥啤酒商嘉士伯(Carlsberg)、美國牛仔褲名牌Levi Strauss 、印度塔塔汽車(Tata Motors)最近都發布獲利預警,原因都是中國。韓國現代汽車工廠宣布停工,因為中國原料無法送達;蘋果、星巴克與麥當勞公布最新財報時,都提到「冠狀病毒」這個字眼。

這些國家、企業與個人,背景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卻都因為「中國」成為命運共同體。經濟學家施林(Neil Shearing)說,這次疫情顯示:「中國是全球供應鏈的心臟。」


印度、東協難取代
勞工數、基建品質、企業投資大勝

中國為什麼會有這麼大影響力?

這可用歷史上的黃金做對照。二十世紀初,各國貨幣發行都採用金本位制,一開始原本運作良好,直到一九二九年從美國開始的經濟危機,透過金本位制傳遞到各國,演變成三○年代全球經濟大蕭條。當時著名的英國經濟學家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稱之為「金腳鐐」(Golden Fetters),他說:「很少英國人不想敲開我們的金腳鐐。」

如今各國早已掙脫「金腳鐐」,套上的卻是另一個「中國腳鐐」,現代人日常生活產品,幾乎離不開中國。

例如印刷電路板——這是洗衣機等電器不可或缺的電子零件,中國的產值占全球逾一半;中國生產的智慧型手機占全球六五%、個人電腦占四五%;美國進口服飾三分之一來自中國。麥肯錫全球研究院(MGI)編製「中國—世界依存度指數」,去年七月公布的最新報告顯示,世界對中國依賴程度創歷史新高。

為什麼世人自願套上「中國腳鐐」呢?一個簡單的答案是:沒有更好的選擇。

近年來不少專家討論,何者能取代中國成為世界工廠?首選就是印度。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的研究報告《中國供應鏈會被打破嗎?》用實際數據比較中、印的不同:

十五歲至六十四歲工作年齡人口:中國逾十億人,比印度多一億二千萬。

人民識字率:中國九五%,印度六九%。

基礎建設品質:中國全球排名四十六,比印度高二十名。

航空貨運里程數(Ton-kilometer),中國超過二百三十三億,是印度的近十倍。

企業行為也說明一切。據中華徵信所《二○一九年台灣百大集團調查》,即使中美貿易戰升溫,仍有近七成台灣企業集團未在印度布局。

至於已在印度投資的前百大台企集團,共成立六十三家在當地實際營運的子公司,超過一半在賠錢(三十三家)。

另一討論熱點——東協(東南亞),中華徵信所的調查顯示:台灣對東南亞的投資家數、營收總額、獲利總額,分別僅約占中國的二六%、一八%、二六%。該報告稱,「東協地區在十年內仍難以撼動百大集團在中國大陸的投資地位。」

三個吸引力難擋
群聚效應、市場和產業鏈套牢企業

為什麼企業這麼喜歡中國?摩根士丹利分析有三個原因。

一是群聚效應。由於勞力充足、基建完善、市場龐大,跨國企業紛紛聚集在中國,這種群聚大量減少企業的交易成本。他們分享資訊、產能互補,外來者也有強烈誘因加入這個圈子,形成正向循環。若個別企業想搬家,就得花資源去彌補這個好處,這立刻帶來營運壓力。

其次,中國的產業鏈非常完整。例如珠三角,方圓十公里內就能讓客戶完成研發、設計、生產、銷售的全部流程,因此不少企業雖搬離中國,仍在利用中國。

日企富士施樂在越南設廠,就是從中國珠三角進口驅動零組件,再用越南海防工人組裝;日本的京瓷、韓國LG,也都採這種分工模式。《經濟學人》評價越南優勢之一是:「沒有一個國家離中國南方製造中心如此之近。」

最後,中國本身也是龐大的消費市場。像瑞典機器人ABB這樣的企業,不只在中國製造,也在中國銷售,若企業搬到別國,仍要以中國為主要銷售地,反而增加運輸及物流成本。

在這些理由下,摩根士丹利認為,「要找到中國的替代者並非易事」,企業要將供應鏈搬離中國,「要付出高昂代價。」

正如電影《教父》裡的名言:「我會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提議。」雖然套上「中國腳鐐」就意味著將和它休戚與共,但這仍是大多數人們現實狀況下,利益最大的選擇。

雖然如此,中國的地位也並非牢不可破,這次新冠肺炎帶來的影響之一,就是讓世界認識到中國體制的脆弱性。


肺炎讓中國模式露出破綻
拚經濟有效,處理風險能力卻弱

「中國模式」已被證明拚經濟有奇效,但這次疫情卻顯示,它處理系統性風險的能力十分薄弱。

「這麼大的國家為什麼會連口罩都搞不定?」在中國經營逾二十年的一位台商表示,論硬體,中國很厲害。像湖北臨時隔離收治病患的火神山醫院,八天就蓋起來,但「口罩是軟體的東西,這是物流配送問題,是管理問題。」

世人將因此疫而省思:套上「中國腳鐐」,我們能得到財務自由與生活便利,但這並不是毫無代價。這個代價,正隨著中國與全球經濟關係變化而日漸上升。

麥肯錫全球研究院報告稱,儘管全球對中國依賴度上升,中國對世界依賴度卻在下降,從貿易、外資、企業營收占比等項目來看,中國似乎越來越不需要海外市場,麥肯錫稱「這反映中國經濟重點,已逐步轉回國內消費市場。」

為何中國不需要世界?不少分析稱中美貿易戰是轉捩點。不過《時代》雜誌提出不同看法:「中美脫鉤(decoupling)起源不在川普,而在習近平。」

《時代》認為,習的每一項經濟政策,包括耗資一兆美元的「一帶一路」,以及「中國製造二○二五」,有意和矽谷的半導體、人工智慧產業一較長短,「都是要降低中國對美國的依賴,打造自己的帝國。」

依賴中國的反思:
有其他選擇,就不用看人家臉色

「世界需要中國,中國不需要世界」,這對依賴中國者不是好消息,因為這意味著中國將更有誘因按自己的意願,而不是從對全球影響的考量來行事。

畢竟你沒有它就活不下去,它卻不用看你臉色,結果就是你只能配合它。正如政治大學商學院教授邱奕嘉說:「誰有其他選擇,誰就有力量。」

「這次疫情也許會給跨國公司對中國的迷戀大潑冷水,」《經濟學人》如是說。大公司一直以為在中國的供應鏈可靠且易於管理,只有少數公司會定時審查其風險,「新冠肺炎暴露出這種做法的風險。」「未來供應鏈管理問題將清楚擺在管理者的桌上。」

「我們可以永遠沒有中國而活下去嗎?」邦喬妮的問題或許沒有標準答案,但她說對了一句話:「中國,可以讓我的選擇更多,也可以讓我的選擇更少。」讓每個人重新檢視手中選擇的好處與代價,是這次中國疫情帶來的一大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