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變一》洗牌 中小企業倒一片
在經濟成長率數字下修的背後，是血淋淋的企業殊死戰。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院長劉俏指出，這場瘟疫對中國經濟結構影響更大，主要表現在兩方面：中小企業倒閉與失業。
根據北京大學與中國清華大學發表於《中歐商業評論》對近一千家中國中小企業的調查，逾八五％表示，他們的現金流最多只夠維持三個月，近三成預期今年營收會比去年腰斬。收入斷炊，但企業仍須付工資與租金，未來將面臨嚴重虧損。前述調查二二％的中小企業將裁員減薪，一六％將停產歇業。
這意味著未來難逃一波倒閉潮。中小企業勞工占中國就業人口八成，企業遭打擊的直接後果就是失業上升。
二○○三年SARS時，中國官方統計有八百萬人失業，《南華早報》卻認為低估，因為未計算移民工。如今，中國經濟情勢比那時更脆弱，該報認為「失業恐怕會更嚴重。」劉俏也表示，拯救失業將是未來中國「重中之重。」
若失業潮成真，將是中國社會一個不穩定因素。在全中國擁有四百多家店面的「西貝面村」這次幾乎全面停業。西貝董事長賈國龍表示，中國餐飲業就業人口達三、四千萬，當疫情導致失業潮，「把這些人都推到社會，那是什麼光景？」
「製造業就是凌遲（指停工），服務業就是馬上休克（沒客人），」一位在中國經營逾二十年的台商比喻。他更點出，中國經濟不好，台資企業先倒楣，因為台企在對岸合法經營的成本比中國本土企業高，「要倒也是我們先倒，明年台流一定會更多，回到台灣也會帶來社會壓力。」
他認為疫情結束後，中國企業的兩極化趨勢會更明顯，也就是大者恆大，中小企業留下小而美的，「很像古代冰河時期，最後只有蟑螂什麼的（指生存力強）活下來……。我不知道什麼會活，但我知道什麼會死，人多的一定死，勞力密集的。」他說，這次會加速淘汰沒有升級、毛利率低的企業。
中小企業受害，另一結果就是「中國製造」將變貴。
質變二》漲價 中國對全球輸出通膨
中國國家統計局二月十日公布，今年一月消費者物價指數（CPI）比去年同期上升五・四％，創八年新高；反映產品出廠成本的生產者物價指數（PPI），也一反過去跌跌不休之勢，今年一月上漲○·一個百分點。
生產、消費兩端都指向中國物價隱然上漲。疫情肆虐下，中國幾乎所有行業都停擺，商品服務供給下降；同時，人民銀行又大撒幣，二月起推出人民幣一兆元的逆回購操作，通貨膨脹的兩大要件一次滿足。
「通脹（通貨膨脹）可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捲土重來，」中國交通銀行國際董事總經理洪灝在報告中說。
這股漲價風，將透過全球供應鏈影響世界各地。牛津經濟研究院（Oxford Economics）預測，因為病毒干擾到國際供應鏈，全球製造業的復甦將會停頓，今年全球工業生產產值將上升不到一％，「這是二○○八年金融危機以來最低成長。」
此將改變全球經濟的格局。過去曾有「中國輸出通縮」一說，意思是近年來各國通貨膨脹率低迷，源於中國製造的廉價品席捲全球，但這次疫情後，未來中國輸出的恐怕不再是通縮，而是通膨。
同時，市場將對中國供應鏈重新定價。中國經濟轉型加上中美貿易戰，近年已使廠商逐漸搬離中國，研究機構QIMA去年第三季調查，有八成的美國企業、六七％的歐盟企業開始將業務移往（中國以外）新國家。
如今中國供應鏈漲價，將加速這股趨勢。「現在正在去中心化（Decentralization）的階段，供應鏈正在往（中國以外）其他地區轉移。」《連結力》作者科納（Parag Khanna）接受商周訪問時表示，在政治（如關稅等市場進入障礙）及競爭考量下，「哪邊賣就在哪邊製造」是供應鏈的新規則，這次病毒其實就是持續加速供給與需求的移轉。
洪流中的台商自難置身事外。「這會加深台商在大陸的企業數量不斷縮減，」前述台商預言，短時間看，紅色供應鏈會萎縮，但等中國本土企業復原，「台商就完蛋了。」
質變三》上線 線上經濟攻入老人、農村
零售與餐飲業是這次的重災區，雖然疫情過後可望迎來一段補償性的消費力反彈，但科爾尼（AT Kearney）管理諮詢公司指出，今年第一季，疫情就會為中國零售餐飲業帶來人民幣一兆五千億元至三兆元的損失。
不過，受害程度呈現三大差異，一是「線上比線下小」。人們足不出戶使實體店面遭打擊，電商銷售卻大增。科爾尼報告預估，二○二○年，電商占中國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將由原先預估的二一％上升至二四％。
二是「近場比遠場小」。靠近社區的超市、超商仍有附近民眾上門，但大型購物中心、百貨因位置較遠，又易聚集大批人流，成為最空蕩蕩的商業地。
三是「大平台比小平台小」。電商業務大增，業者需人孔急，但大型電商如阿里盒馬、京東七鮮都有關係企業的實體業務人力可支援；蘇寧旗下的家樂福O2O，也調來蘇寧電器的人力「共享員工」。
但如每日優鮮、叮咚買菜等中小型平台，或缺乏集團調度支援，或人力不足而錯失商機。這代表未來電商生態將重新洗牌，單打獨鬥者生存不易，能「打群架」的企業，將更容易勝出。
該報告並分析，這波疫情後，有兩大鐵板會被電商攻破：生鮮與教育。
過去生鮮電商很難跨區發展，因老人是買菜主力，五十五歲以上占一半；但在疫情衝擊下，老人成為重點防疫對象，他們在家隔離，只能上網買菜。
年輕人也不出門，在家做飯，也要上網買生鮮，這使得人們對生鮮電商的接受度大為提高。
另一鐵板是線上教育。許多中國的小學生無法返校，老師們因此上網直播授課。中金證券報告預估：過去中小農村對網路接受度低，但這次疫情讓偏鄉學生也被迫要上網，「未來網路渠道將更快深入中小農村。」
中國業者早已嗅到這股商機，新東方在線、網易有道、騰訊課堂等線上教育企業，紛紛在疫情中展開「贈課」活動，開通免費線上教育課程。
網經社電子商務分析師陳禮騰預言，過去還不成熟的三、四線城市經過這一輪大規模使用和體驗，將使線上教育進入全新階段，「這將是一個擁有萬億規模（人民幣一兆元）的市場。」
質變四》自動化 機器人名廚上菜
這波疫情也會加速改變「體驗經濟」的面貌。據中國烹飪協會二月中旬報告，七八％餐飲業「營業收入損失達一○○％」，以全中國近八百萬家餐飲業計算，約六百萬家收入是零。
連海底撈這樣的龍頭企業也受害：自一月二十六日起，它在中國的店面全面停業。上海高級金融學院會計學教授李峰研究，即使海底撈砍掉所有非必要支出，「帳面現金也只夠維持四個月。」
餐廳陷絕境，原因之一是用真人提供服務，客人怕感染而不上門。有的餐飲業開始實驗「全自動化」，從廚師到服務生全由機器人包辦。
中國地產集團碧桂園日前在廣州開了一家餐廳「順廚」，從服務生到廚師全是機器人。它們在門口攬客，以人工智慧語音介紹今日菜式和優惠，並憑著導航技術避開障礙，把客人領到餐桌坐下；遇到有人擋路，這些「服務生」也會側身讓路，並說「請讓一下」。機器人廚師則號稱直接複製「順德十大名廚」，溫度火候、口感回饋、加料分量、烹調時間等，進行上千次調校，然後把這些要素輸入電腦。
過去餐飲業就曾試用機器人，例如盒馬生鮮、京東及海底撈的餐廳，但它們只限於迎客、配送等局部環節，主要原因是全面運用機器人的成本太高，光順廚一家餐廳的機器人，就花至少人民幣兩億元。
疫情讓「與人接觸」的行業遭到重擊，也撐開了「無人經濟」的空間。未來除了製造業，服務業自動化流程採用更多機器人也會是大勢所趨，直接影響的就是許多職業將因此消失。英國牛津大學兩位學者用數學演算法計算在二○三○年時，各種職業會消失的機率，其中廚師（九六％）、服務生（九四％）就名列前茅。
中國加速自動化，身為世界供應鏈的核心，它的變化也將為全球產業帶來新一波調整，過去的生產、服務方式將重新洗牌，連帶影響每個人的職業。
質變五》維穩 習近平更集權、保守
肺炎疫情擴散，中國官方的處理能力備受質疑。這正是「中國模式」的代價：由於不准人民自由結社，政府成為整個社會唯一有執行力的組織。
改革開放四十年，中國政府將所有資源集中發展經濟，人民生活水準大幅提高，這套高效率的「中國模式」曾讓不少中國人自豪。但這次疫情卻讓人們看到「中國模式」背後巨大的機會成本：沒有民間組織力量，只有政府獨力對抗這場系統性災難。當集權政府無力應對，整個社會與經濟就幾乎全面癱瘓。
當災難「明天過後」，中共政權會更集中還是鬆動，以回應民間蓄積的不滿？
「中國要經歷另一個權力下放階段只是時間問題，」美國史丹佛大學社會系教授周雪光認為，中國數十年來的經濟改革與成長，是由地方分權產生的，但權力下放對中央構成威脅，於是習近平加強集權，結果付出地方治理失去效能的代價，正如這次湖北疫情所示。他預言這個集權、分權的循環，又將來到轉折點。
瑞士《新蘇黎世報》評論：「中國不一定需要一場革命，但是政治改革不可迴避。」
然而《國家為什麼會失敗》作者羅賓森（ James Robinson）則在商周專訪中持相反看法，他認為中國政治系統不會大改變，習近平可能如毛澤東、鄧小平般，集權長達二十多年。
「一隻剛受傷的獅子會怎樣？我覺得會更保守。」在中國長期經營的一位台商篤定說，疫情後，習近平必會優先維持政權的穩定，如此也才有更多經濟機會。「這國家只要不鬧政變、穩定，十四億人口要吃喝玩樂吧，就會有經濟有消費，台灣這邊分一點就好啦！」
不論如何，唯一確定的是，經濟解凍後的中國將產生質變，這也會讓市場對中國重新定價，包括產業、政治、社會面的風險評估，都需要重新來過。即便習的政權仍能穩定無虞，人民對政府治理效能的信賴度已受創，這個國家機器的管理缺失，將不斷浮現。
拚經濟高效率之「利」，與無法解決系統性問題之「弊」，二者該如何取捨？這是未來有意「利用中國」者，都應思索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