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病毒浩劫，對台灣帶來的，不該只有傷害，必當也有收穫。

從台東機場沿著卑南溪駛去，沿途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片鳳梨釋迦園。台東，是台灣鳳梨釋迦最大產地，種植面積占全台九成。路邊向觀光客叫賣的鳳梨釋迦攤商，一斤喊價六十元，相較過去，他們動輒可喊價至少八、九十元，價格硬是打了六、七折。

「因為武漢肺炎啊，鳳梨釋迦外銷不好，價格就下來了⋯⋯，」二月十三日，在飄著細雨的陰沉天色下，一位路邊的攤商老闆娘，哀怨的對我們說。


以前看天吃飯，如今看「病」吃飯
賣不進中國，採購價跌到成本價

武漢肺炎從今年農曆年前爆發，中國各省市間進行交通管制，外加疫情影響消費買氣，讓承銷、運輸、上架流程全都卡住，重挫以中國做為主要外銷市場的台灣農漁產品。包括，外銷中國比重占九成以上的鳳梨釋迦、鳳梨，以及比重占七成的石斑魚與午仔魚。

鳳梨釋迦一直是台灣外銷水果的亞軍，年後外銷採購價格一度慘跌到一斤二十元，如今小幅回升至三十五元，仍只等同農民生產成本價。

過去，農民看天吃飯，他們從沒想過，有一天竟要看「病」吃飯。

「我真的沒想過，會因為武漢肺炎的關係，讓台東鳳梨釋迦產業摔了一跤，」三十二歲的農民、好時果子負責人林沛縈說。她與先生謝謹鴻，五年多前返回台東專心種植鳳梨釋迦，外銷占他們九成營收，雖然他們努力開拓越南、馬來西亞市場，但外銷中國比重仍高達九成。

一段農曆年節，成為他們最心驚膽戰的記憶。

台東地區農會原預計初三開工、公告收貨時間，但時程一再後延，「初三延到初五，再延到初七，又延到初九，農會一直不開價，大家就覺得苗頭不對：是不是賣不掉了？」林沛縈回憶疫情爆發初期的景況，「結果貨一下子都擠到行口（中盤商），價格就小崩了一下⋯⋯。」

重押「最方便市場」有苦衷
外銷除了技術，更有政治問題

一月三十一日起，林沛縈跟很多台東農民一樣，選擇暫停或是大幅減少外銷中國的量。

原因無他，農民若低價咬牙賣給貿易商，等於全年「做了白工」。另一邊，保守的貿易商也無奈。「每個貿易商從過年到現在，大概損失了至少上百萬元吧，」一位水果貿易商邊說邊嘆氣。

為什麼台灣鳳梨釋迦的外銷，會一直高度集中中國，原因有二，一是各國檢疫規範嚴格，非農民或憑貿易商一己之力可以拚的，需要政府出面斡旋，這是外交與政治問題。再者，全球生產鳳梨釋迦主要國為台灣與西班牙，專門運送該品項的冷鏈貨櫃技術尚未被開發，空運快，成本也高；在種種因素下，檢疫相對寬鬆、海運時程短的中國，因此成為農民們最近、最大的「最方便市場」。

大家會挑方便的做，不是沒理由，因為要提升技術跟分散風險，背後有太多苦工。

畫面，轉到站在好時果子位在台東卑南鄉賓朗村的集貨場內，農工正在把一簍簍、上百顆的鳳梨釋迦依照重量、品質分門別類；準備配送貨車，一輛輛駛入，停在空地上等待收貨。

武漢肺炎雖然讓這對青農夫妻減少外銷量，但他們過去堅持維持內銷而經營的銷售管道，卻在此時發揮了關鍵效果。即便售價比平時打了七折左右，但光是一天就可賣出兩百多盒禮盒，多少補上外銷缺口。

拚藥檢、生產履歷
有人當投資，有人當額外成本不願做

「自己做宅配花時間、成本，還要顧品質，很多農民都不願意做，大家採收完賣給貿易商，就可以去唱卡拉OK了，為什麼要多做這些？」她點出許多農民們的想法。外加上，若與電商通路合作，通常對方也都要求農友提供藥檢報告，但，每筆檢驗費用至少三、五千元，算一算，又是一筆額外開銷，自然讓農民提不起勁。

有些農民將藥檢、生產履歷，看作額外成本，但也有人視之為投資。例如，這對青農夫妻，在去年十一月申請Global G.A.P（全球優良農場規範）證書，直到今年二月中旬，他們才順利取得。

一紙的證書，申請時間耗時近四個月，從種植方式、生產包裝、銷售模式，甚至連公司員工福祉，都是審查項目。而且，取得證書的經費，至少二、三十萬元起跳。

「機會是給準備好的人。如果今天有一個廠商需要全球認證的（業者），那全台灣他可能只能找到我。」林沛縈小心翼翼的拿著證書說。

現在，台灣如林沛縈的業者，還是很少數，但這次的危機，確實正逼大家認真想新出路。

「其實我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像這次鳳梨釋迦就打開了國內消費市場，」經營「無毒農」蔬果電商平台的舒果農企業有限公司執行長曾逸峰說。去年他們銷售的鳳梨釋迦禮盒，全年只賣出不到五十盒，「今年賣出多少你知道嗎？兩週內快要三千盒！」

他在一月三十一日接到農委會求助消息，希望無毒農與其他三十二家電商平台協助農漁民販售產品；緊接著，政府又安排媒合會，讓過去不曾接觸電商平台銷售的農民，首次見識到電商通路的銷售力道。「台灣農民種植很厲害，品質很好，但需要有人把他們的好告訴大家，」曾逸峰說，「這次的經驗會讓更多農民思考，和電商平台合作是一個開拓銷路、分散風險的好選擇。」


反思》挑不方便的做！
練好外銷基本功，才能在動盪時代存活

台灣農業要補的功課不少。

「我們要趁此時，把外銷的基本功課做好，」農委會主委陳吉仲說。所謂「外銷基本功課」，包括各國農業用藥規定、各國檢疫方式，以及提升冷鏈運輸技術，拉長蔬果運輸保存時間。

過去二十年，農委會預算規模從五百多億元增加到今年一千三百億元，但農民收入並未相對成長；外加上台灣外銷後端技術如冷鏈、恆溫保存技術也相對落後於東亞國家，如菲律賓香蕉出口日本市占率，早已超過台灣。台灣農業升級的速度，顯然需要再加把勁。

其實，台灣並非唯一高度仰賴中國做為外銷市場的國家，如阿根廷出口中國的牛肉與大豆，就占該國外銷量的七成以上，美國大豆也有三分之一以上都輸往中國，這回同樣因武漢肺炎疫情而受到影響。早在疫情之前，《彭博》就曾形容美國外銷中國的大豆，已成為中國對美貿易談判中，最有利的武器。

「挑不方便的做」，違反人性，但病毒會進化，台灣的商業邏輯確實也該進化，才能在高度不確定性的時代下，不再看天吃飯、看病吃飯、看單一國家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