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政府、業者、民眾三方鬥智、鬥籌碼,與押民心的過程。

小年夜,中國爆發武漢肺炎疫情,經歷過SARS的恐懼,台灣人開始掃貨搶口罩。政府備有四千多萬片戰備口罩庫存,釋出千萬片到民生消費端,數量暫時不成問題。困難點在於,年節期間,物流業者、藥局通路仍在休假中。

這階段,政府有貨,卻苦無通路。

誰具備全國通路與物流配送能量?答案是,四大超商與藥妝業者。行政院與跨部會向前述業者叩門、協調鋪貨。但,過程並不順利。

「說實話,民眾瘋狂囤貨,會對第一線人員造成很大負擔;因為盒裝口罩送到門市,我們要依照標準程序納貨、分裝,還要忍受民眾抱怨,」國內超商業者的擔憂不是沒道理。


第一回合:打鋪貨戰
說服超商,做不賺錢生意
年節緊急動員,擔起物流、販售任務

確實,口罩一片售價八元,相較超商過去三片三十元,單價已低於過往零售價格,外加門市店員還要分裝、應付顧客,雖不至於賠本,但確實不是一門會賺錢的生意。

因此,官方與業者協調過程中,有連鎖藥妝業者只願鋪貨五十萬片,甚至有人連一片也不肯收。但四大超商業者最終點頭,承接年節期間物流、販售口罩任務,關鍵在於超商業者有長期跟政府合作的基礎,如代收停車費、水電費等,讓他們願意在非常時期,加入防疫物資分配行列。

但,超商業者雖暫時承接起物流、販售任務,但業者還有自己的生意得做,物流配送時間無法全部配合政府因應民眾需求調貨;最終,政府轉為自己相對有高度控制權的中華郵政,負責物流與藥局通路分配口罩物資,超商業者「階段性任務」因此結束。

國內口罩日產量全開情況下,至多四百萬片,扣除醫療、公務使用一百四十萬片,僅剩下二百六十萬片能在消費市場流通。民間抱怨加劇,官方始終處在壓力鍋下。

政府解壓的唯一辦法,是要增加口罩生產線,以衝高產能。

一月三十一日中午,行政院內部討論會議上,有人接起經濟部幕僚打來的電話:「欸,我們跟業者談到六十條產線了,一台三百萬元,共一億八千萬元經費,院長認為可以嗎?」半個小時後,政策拍板,政府決定砸近兩億元生產口罩。

第二回合:打增產戰
連喬四方案,口罩廠點頭投資
新增60產線,還要忍痛推掉海外訂單

半小時內拍板的決策,事前事後的溝通協調時間,卻跑了五天。

官方與業者來來回回討論,最終喬到第四個方案,業者們才點頭答應。

關鍵會議,是經濟部召集口罩商與原物料業者的一場週末會議。

一開始,政府打的算盤是,政府出資購買機台,機器自然是政府的資產;把機台放置在口罩廠生產,待疫情過去、口罩需求量下降時,口罩業者再將機器還給政府,交由軍方保管。

第一版本,口罩廠業者打了回票。因為機器久放不生產形同報廢,儘管不是業者出資,他們也覺得很浪費。一位業者私下透露,H1N1疫情爆發時,政府曾補助口罩廠生產設備,但疫情過後、需求下降,機器稼動率也下滑,如今當時的機器產能早就不如以往。

政府提出第二案是,由政府統一與口罩生產設備商議價,一台三百萬元全數由口罩廠業者埋單。

「不玩了!」一位口罩廠商業者當場怒嗆,憑什麼業者為了配合防疫生產口罩,機器卻要業者埋單?

第三版本接著產生。由口罩廠商出錢買機器,但政府要保證收購量與價格;但此方案仍有業者不願意接受,因為高峰過後產能下滑,設備投資的風險,還是押在業者身上。

第四版本,即目前施行方案,由政府出資購買機台,廠商無償提供一百二十萬片給政府,剩餘三百八十萬片由政府以保證徵收價收購,達到量產五百萬片後,機器就歸廠商所有。

「看起來好像廠商穩賺不賠嗎?其實業者他們也犧牲了很大的機會成本,」一位參與協調的經濟部官員說,第四版本方案能讓廠商點頭的關鍵是:「要人做善事,也要讓對方能『歡喜做』才能長久。」

口罩業者損失的機會成本,確實不低。

武漢肺炎疫情在全球擴散,口罩早已成為國際間的搶手貨,例如日本一片價格已飆漲到新台幣三十八元、美國一片要價十元至二十五元不等,是台灣政府收購價的四倍到十倍甚至更高。倘若業者堅持商業邏輯,將本求利,追求利益最大化,大可賣給出高價者,不必參加政府的保證收購。

甚至有業者透露,已有大型跨國企業開口要包整廠產能,「你讓我失去了一個千載難逢的賺錢機會,你要我二十四小時工作,卻只給我兩塊半到三塊多(收購價),然後原料可能現在漲了幾倍,那我要怎麼辦?我可能說算了,我不幹了!」

本刊截稿前調查,多數台灣口罩業者已配合政府,加入保證收購行列。業者得到機器,民眾得到口罩,儘管業者可能損失產品高價出售的機會,卻與政府以及供應鏈,奠定長期合作的基礎。

第三回合:打民心戰
起初沒算準民眾搶買心理
輿情大數據找焦慮點,再對症下藥

防疫如作戰,政府要控管檢疫、物資,還要穩民心。

一開始,政府沒算到的是民眾因憂慮而搶買的心理。「當初我們用超商賣,是有個社會信任機制,民眾一天買三片,三、四天才會買第二次,因為不是每人都需要口罩⋯⋯,但沒想到大家搶買,然後開始埋怨,我買不到是因為有人重複買。」一位行政院幕僚描述政府口罩政策的初期邏輯。

為了穩定民情,行政院幕僚團隊每天觀測網路輿情大數據與相關新聞、跑網路論壇、掃媒體留言區、觀察批踢踢(BBS討論平台)輿論風向;甚至用關鍵字去監測:哪個縣市區域「買不到口罩」的聲量最高。

他們從輿情大數據中撈出民眾買口罩的三大共通訴求:方便買、快速買,還要可以公平買。

「只要解決這三大問題,至少大家會患寡而不會患不均;一定會有人買不到,但是抱怨的聲音就會小很多,」該幕僚透露,政府面對洪水潰堤,只能先架一道大水閘,先擋著六、七成的洪水量,接著才能慢慢處理各處的小漏洞,「我們最優先要處理的是,整體社會的反彈。」

他也分析了民眾搶買口罩的心理狀態:很多人反彈不是因為自己沒有口罩,他可能家裡還有二十個,但他怕的是以後買不到。

「他可能也不是刻意要囤積,而是未雨綢繆,」他比喻,就好像一個人看著存款越來越少,卻沒有固定薪資進帳,於是亂槍打鳥、急著想找工作。「所以政府是要處理民眾的焦慮感,告訴民眾,未來每週會固定有一筆錢進來,他們就不會這麼焦慮。」

也因此,政府想出運用健保卡購買口罩的實名制政策,來穩民心,並同步請經濟部協調跨部會「開源」,衝出口罩產量。

這是一場三方鬥智、鬥籌碼,與押民心的過程,重點,是如何在三方之間達到平衡。台灣在這階段,政府、業者、民眾的互相理解與配合,給了全球一個很好的示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