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月以前，誰也沒想到，一片口罩，竟能撼動全球經濟！
二月五日，政府宣布全數徵收國內口罩的第六天，全台前三大口罩廠康匠的廠區，寒風中，台積電與聯電的採購經理站在廠外焦急等待。他們等待許久，卻一無所獲，廠內站著經濟部人員，出貨處則站著警察，確保口罩一片都不能少。貨車出出入入，卻沒有一輛，能開向晶圓雙雄的廠區。
他們憂心如焚。康匠原供應台積電與聯電無塵室口罩，每月近一百二十萬片，但從一月三十一日，台灣口罩廠全數被政府列管徵用後，兩大廠這個口罩源頭就斷了，而口罩庫存量，推估僅餘一個月。
大老闆們都在問：哪裡有口罩？
全台業者列管，晶圓雙雄也沒得買
沒有口罩，就不能復工。在年假過後，包括製造、零售、餐飲、服務業，各行各業的老闆，在朋友群組上貼的，不是開工大吉，而是：哪裡可以買到口罩？
大年初四，商周CEO學院Line群組跳出一則訊息：「請問在大陸設廠的朋友，哪裡還有口罩貨源？工廠上千人要用。」
這詢問，立刻引來三、四十則焦慮的回應：
「已經從美國，印度，越南全部去搜，現在全擋，不准出口。」
「我們被攔截好幾箱了，根本收不到。」
「目前只能台幹一個人帶二百五十片過去，只能應急，完全不夠用……。」
搶不到口罩，製造業大廠乾脆「自己的口罩自己做」。
二月六日，鴻海集團宣布，已在大本營深圳龍華廠區，試產第一批自製口罩。預計到二月底，自有口罩產能將達每天兩百萬片，等於全中國產量的一○％。
史上第一次，搶口罩比搶原料更重要，尤其在中國，沒有口罩，就無法復工開業。這將造成什麼影響？全球市場研究機構TrendForce指出，單以智慧型手機為例，延遲復工將使產量年減一二％，為五年來新低，包括蘋果等各大品牌都會受到衝擊。
一片成本不到一元的口罩，竟能撼動兆元企業！初步估計，台股至少三分之二市值的企業，都籠罩在口罩稀缺的陰影中，而它引發的全球蝴蝶效應，更難以想像。
蝴蝶效應：傳蘋果開10倍價調貨
台商擬50天蓋廠出貨，看好半年回本
有業者透露，蘋果和阿里巴巴都已上門，開出台灣非疫情期10倍以上的價格，要「不惜代價」買口罩寄往中國。
搶做口罩的不只是科技業。一位年營收超過新台幣二十億元、在中國跨足製造與零售的台企總經理說，他們打算五十天內蓋好口罩廠，認為穩賺不賠：
「原本過年應該是大賣階段，封城消息出來後，我們全國百貨業績瞬間變成零，很恐怖，措手不及，我們想，有沒有什麼產業這段時間能做，董事長說，就是去做口罩啦！
我打電話去問地方政府，他們說，從批到審，最少六個月。我以為沒希望了，結果當天晚上九點，地方長官又打電話來：你們真的要做嗎？也不是不行，我們正在評估四、五家業者……。
我想，既然有訂單，員工有事情忙，公司至少不必裁員。你問我這口罩廠的投資值得嗎？如果給我六個月訂單，我想應該都能回本了！」
有人全球搶口罩，有人做口罩確保不裁員，民眾則把口罩當存款，越多越安心。
從超商到藥局，處處可見民眾清晨五、六點就守在店前排隊。對許多人而言，這是人生第一次碰到物資配給制；口罩地位也由民生用品、抗疫物資，一路提升為必備的抗風險資產。
在人類歷史上，口罩從來沒有這麼重要過！過去，它需求少，價格低，有如雞肋產業，大廠沒興趣，如今卻躍升產業主角。究竟，它的競爭門檻在哪？台灣口罩供應鏈又是什麼樣貌？
為解答這疑問，商周遍訪全台口罩業上、中、下游合計近二十家供應商，深入調查後赫然發現，它和你我想的都不一樣！
一般人印象，認為做口罩門檻不高，既然是低門檻的產業，台廠一定競爭不過陸廠，僅存的MIT口罩，應該像許多傳統產業，風雨飄搖。
發現一》台廠規模小，產值20億
但品質優單價高，近七成外銷日本
的確，台灣口罩廠規模都小。據商周訪查，全台註冊約八十一家口罩廠，僅約四十餘家有量產，合計年產值不到二十億元，又以中衛、康匠、華新這三家，產量較大，口罩產值合計近七億元。
而台製口罩因為價格較高，就連台灣公營醫療單位在採購法規範下，也多向中國進口。這使得台灣進口口罩達市占八成以上，國產市占極低。
但，口罩廠裡的優等生，卻在國際有一席之地。
攤開政府資料，自二○○三年SARS爆發迄今，台灣製口罩多數年度都是淨出口，近七成外銷至日本，N95口罩銷往英國、瑞士、德國；且醫療口罩出口價比進口價高出二倍到五倍，顯示出口產品的附加價值，比進口產品更高。
就出口量來看，根據中國工業和信息化部、北京新浪網和印度媒體《今日商業》（Business Today）資訊，全球口罩日產能約四千萬片，中國占五○％最大，日產兩千萬片；印度居第二，日產五百五十萬到五百七十萬片。
目前，台灣日產量為四百二十萬片，全球第三。經濟部次長王美花表示，等政府新投入的六十條口罩產線完工後，日產能將由四百二十萬片拉高至一千萬片：「躍居全球第二！」
這質與量的競爭優勢如何形成？該產業的研究文獻幾乎一片空白，○三年之前，海關進出口統計甚至連「口罩」的分類都沒有，商周團隊帶著問題走訪全台，所有業者都給了相同的答案：二○○三年的SARS，是關鍵轉捩點。
發現二》產業隨疫情大起大落
「習慣了，做這行的心臟都很大顆」
「SARS的時候，全台口罩廠頂多三、四家，我們還只有一條產線！」目前已有十條產線的中衛總經理張豐聯回憶。
不織布大廠康那香董事長戴榮吉也指出，當年台灣人還不習慣戴口罩，市場需求量低，口罩關鍵原料、能以靜電吸附有害物質的熔噴不織布，在當時最大用途是科技大廠的空調設備，過濾掉細小粉塵，可有效提升產品良率。直到SARS爆發，全台陷入一罩難求處境，口罩廠才瞬間暴增。
「但這產業有個特殊現象：疫情一出現就往上走，疫情結束，就慢慢往下掉，等到下次疫情又往上衝……，那個曲線上上下下，」華新醫材董事長鄭永柱舉例，全台原只有三、四家口罩廠，在SARS期間升至近二十家，隨後因為需求下降、中國口罩低價搶市，紛紛外移或倒閉，直到H1N1爆發又攀升，不斷循環。
從SARS、H1N1到武漢肺炎，今年是台灣口罩廠面臨的第三次大洗牌。如今，日產五十萬片以上的「大廠」不到五家，年營收超過一億的，更是十根指頭就能數出來。
能在需求暴起暴落中壯大者，做對什麼？
「我們（指口罩業者）最近開會，彼此都會說：『現在高興一下，之後準備一年沒生意啦！』」鄭永柱笑道。那怎麼還笑得出來？「習慣了吧，做這行的，心臟都很大顆！」
他們可能是全台灣心臟最強，卻最無聲的一群中小企業主。
何謂心臟最強？每次疫情發作，都考驗產線調度、品牌信任度與搶原料的能力。
發現三》不拚稼動率的製造業異類
中衛產能只開七成，康匠不固定產線
訂單如雲霄飛車也是常態。疫情爆發若讓單量從十暴增到一百，疫情結束，也會瞬間從一百再掉回十，比任何產業的淡旺季變化都劇烈。
此時最關鍵的，是深耕研發能力，唯有產品夠特別，才能度過寒冬，等待五年、十年或更久的下一次爆發到來。
這群人所處的產業環境如此險峻，卻幾乎從未被注意。鄭永柱坦言，他在這兩週接受的國內外媒體採訪，比過去四十年加起來還要多。
是什麼能讓他們度過一次次黑天鵝事件的淘洗？
「我的經營原則是『有備無患』，」張豐聯透露，他身為中衛第二代，接班前父親反覆叮嚀最多次的事情，就是要他牢記自身定位，平時是民生用品，緊要關頭時卻是戰備物資，「我們的產品，當你需要卻拿不到，對人會是很大的傷害！」
清楚自身定位，讓豪賭、高風險高報酬這些商業常態，幾乎不存在他們的世界，也讓他們變成了一群「不追求稼動率」的製造業異類。
例如，中衛的生產原則是：產線平時只能開到七成，另外三成留作創新和緊急時刻使用。一旦平日需求超過七成，就得再購買新的機台。
又例如，多數製造業者為追求高效，會將產線集中管理，例如A線固定生產A產品，B線固定製作B產品，習慣之後，從換線、添料到機台的速度都會變快，閒置不用的產線就整條封起，以節省資源。
但康匠董事長陳勇志卻採取相反做法，刻意輪流使用多條產線，「生產設備就像車，沒事讓它跑一跑才不會壞……，如果疫情過去，就把產線收起來，等到要用才拿出來，絕對變廢鐵！」
不看量產、規模與稼動率，只求必要時有備無患，也讓這批口罩廠延伸出求生策略，例如多元產品、差異化或垂直整合。
多元產品最常見，在台灣，幾乎沒有「專做口罩」的公司，多數都會一併發展其他醫材以分散風險，如手術衣、酒精棉片或醫用手套等。差異化則是發展獨門特色，例如中衛讓彩色口罩登上柏林時尚週，康匠則透過上、中、下游一條龍，將口罩做精做深。
若每次疫情爆發，就有大批業者投入，那門檻在哪？「口罩看起來不難，是因為難的地方，肉眼都看不見！」負責口罩相關業務的美德醫療集團執行長楊威遠直言，以醫療口罩為例，研發門檻有以下兩大關鍵：
「口罩難的地方，肉眼都看不見！」
工序少易仿冒，拚研發只能從細節磨
一、三層不織布的物理性質。一般來說，醫療二級外科口罩必須通過防火、細菌過濾、次微米過濾、呼吸舒適與防血液噴濺等五項標準，才能取得認證。而口罩是由三層不同織法的不織布組合而成，因此這三塊布必須各司其職，例如最外層防潑水、中間層過濾病菌，且彼此的物理性還不能互斥。
二、三層布的組裝方式。這與每間工廠如何細調自己的機械設定密切相關，同樣是以超音波貼合，三層不織布若壓得太鬆，會導致防護力下降；壓得太緊，則可能導致呼吸不順。
「口罩工序太少，所以當你想改善研發，只能從很細節的地方慢慢磨，」擁有超過五十項口罩專利的鄭永柱坦言，相較於動輒上百個組裝流程的科技類產品，口罩共只有三層布、一個鼻樑壓條與兩條耳掛線，元素越少，也就越難找到切入點改善。
例如他自己，因為○三年SARS期間由中國返台，被迫居家隔離，戴了長達一星期的口罩，才慢慢研究出特殊摺法，可以讓不織布面更立體，不會接觸到口鼻。最終，這項研發成為華新明星商品「鑽石型口罩」。
無奈的是，口罩研發門檻不低，消費者卻普遍無感。原因在於，「非疫情」時期，消費者戴口罩的時間不長，不舒服脫下即可，不易察覺差異性，也很難打出品牌。口罩也很容易被仿冒，因為關鍵只在某些精密的角度調整，只要拿到版型逆向回推就能模仿，要突出，只能精益求精。
隨著武漢肺炎疫情持續升溫，口罩產業準備迎來繼SARS、H1N1之後的第三波大變化。和先前最大的不同，這次政府居中統整的角色更鮮明，集結眾人之力加開產線，喊出一個月後，日產能就要到達一千萬片的驚人目標。
這樣的劇烈變革，是機會，還是挑戰？
不織布公會秘書長黃稚評坦言，等到疫情過去，憑空暴增的六百萬片日產能該如何消化，是否會導致業者再次大量出走，是大家憂心的議題。
產業三度大洗牌：
目標日產千萬片，消化新產能挑戰大
由於醫院採購法規定低價者決標，過去二十幾年，全台口罩消耗量最大的醫療院所，大多是使用進口口罩，也間接導致台製口罩集中在外銷，「目前，大家（指口罩業者）還是全力協助生產，但就沒辦法考慮未來了。」黃稚評說。
不過，也有不少業者態度樂觀，「你看，台灣人從此養成戴口罩習慣，同業開始互相合作，刺激大家再開發出好產品，是好事啊！」戴榮吉笑道。由於中國口罩已無法進口，不少醫護人員使用台製口罩後，發現品質有顯著差異，是否有機會促使採購法鬆綁，令醫院優先購買MIT口罩，也是業者引頸期盼的契機。
一場武漢肺炎，讓一群心臟最大顆卻最無聲的企業主，站在鎂光燈前。原來，台灣的中小企業，還有這群不追求產能滿載、不信仰價高者得，肯在用戶看不見的細節下苦功的人。一場疫情，一場跑遍全台的調查採訪，也讓我們看見，商場沒有絕對的邏輯，希望無處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