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六十九歲、擔任夜班保全的林山村回到家,看見在客廳熬夜寫完報告的二十八歲林琪正好闔上筆電,打了個哈欠問:「吃飯沒?」林山村還沒回答,七十三歲的張麗蓉穿過兩人慌慌張張衝出門,拉開嗓門:「我要遲到了,Bye!」
看似尋常的家庭早晨情景,只不過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的三人,沒有親戚關係、甚至同居之前互不相識,他們是新北市政府推動的「青銀共居」計畫的入居者。三間三房兩廳的房子,九個房間住了十個人,到今年進入第三年。
新北市政府表示,二○一九年新北市四百萬人口中,有一三%是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在高齡少子、高房價時代,老人獨居及青年蝸居的現象越來越明顯,於是他們委託玖樓共生公寓,催生台灣第一個青銀共居實驗。
這個實驗一步步走得很小心、很慢。二○一七年,他們舉辦了三梯次的三天兩夜體驗營,之後招租半年長居者,半年期滿之後招租一年,二○一九年續約。
母子分居不孝?有距離感情才好
雖然青銀共居在歐美已行之有年,在同為亞洲的日本也有先例,但在台灣仍有推行上的困難。第一,在華人傳統觀念中「老有所養」,導致血緣跟同住幾乎畫上等號,若晚輩沒跟長輩同住,常會揹上「不孝」罪名。
張麗蓉就是例子之一。在參加青銀共居前,她與新婚的兒子媳婦同住,兩人都在知名電子代工廠上班,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十一點回家是常態;好不容易全家一起看電視時,卻發現媳婦總是顧慮婆婆在場而變得很拘謹,生活上也偶有磨擦。
「親人就是要有點距離,感情才會好啊!」一聽說青銀共居方案之後,她拉著九十二歲的母親一起參加,嗓門大的她適應極佳,準備參與長期入住時,兒子卻生氣了。
「明明有家為何還要住外面?好像我沒照顧好妳一樣!」兒子抗議,女兒也偷偷打電話到新北市城鄉發展局打聽,張麗蓉卻理直氣壯:「我為家庭付出大半輩子,現在想要有自己的自由生活,不行嗎?」
直到她入住一段時間後,子女看到直來直往的母親,跟非親非故的年輕人反而相處得更好,才說:「媽高興就好。」「如果住不開心,回家就好。」張麗蓉吐了一下舌頭、像個小女孩:「好不容易才搬出來,我才不要回去呢!」
共享空間會彆扭?彼此是最好學習
青銀共居的第二個難處在於,相較西方社會的共居文化,華人對於跟陌生人共享家戶領域,接受度較低。
「我朋友總是問我:『長輩會不會做飯給妳吃啊?』『妳要不要撥時間陪長輩聊天啊?』沒有,我們只是生活在一起而已。生活在一起,其實就是最好的學習。」林琪說。
林琪曾經有一個論及婚嫁的男友,她到對方家中小住,不論生活方式、政治認同、宗教、甚至飲食習慣她都無法理解,又不敢跟對方母親溝通,最後導致分手。
「並不是沒有愛了,分手後我們都很難過。」林琪曾經獨居很長一段時間,甚至懷疑過自己這輩子是否無法接受任何約束。抱著對自己的懷疑,她搬進青銀共居,卻成為最能擔任長輩調停角色的人。
「以前我總是有什麼說什麼,或是長輩多說幾句就覺得很煩。」她說,「但是現在成長很多了,總統大選前即使長輩叨叨絮絮講一些我不認同的話,我也會虛應一下然後趕快打開電腦。」
不同習慣引爭執?青年反成調停角色
第三,生活作息跟跨世代互動形式,需要不斷磨合調整。
一般人以為跨世代溝通困難、易引起爭吵,但根據青銀同居的經驗,反而是長輩較難為同居者改變生活方式,年輕人反倒擔任了協調的角色。比方說,其中有一位長輩早睡早起、對聲音較為敏感,無法忍受另一位長輩深夜使用浴室的水聲,經由林琪跟其他年輕人協調了一個月,最後決定十個人的房間大搬風。
青銀共居的模式仍在摸索中,從青年跟銀髮族的比例、室內空間的配置,到無障礙設施的改善,玖樓共同創辦人柯伯麟說,他們從規畫時就不想以限定服務時數的方式,而是以辦理共餐、出遊、戲劇體驗等活動來凝聚同居者的向心力,規定出席率須達八成才能獲得續住權。
在青銀共居體驗營中,有位六十八歲的曾先生分享,子女都在國外,他到養生村體驗時,發現隔壁鄰居九十八歲、住戶平均年齡大他二十歲,他定時會聽到廣播要住戶下樓做毛巾操,才住三天他就覺得自己老了,「跟年輕人住,觀念雖然會有衝撞,但感覺自己也年輕起來。」
「這些年輕人很開朗啦,我不懂Line怎麼用,他們也會教我。」林山村年輕時曾開過成衣工廠,後來生意失敗、時運不濟,曾經過著居無定所的日子,也跟小偷一起住過,他說得直接:「我還怕什麼?這裡很溫暖啦。」
人們帶著不同的故事前來,住進一個屋簷下,建立起彼此的生活。沒有血緣、不須父慈子孝,或許也少了令人窒息的相處。會住多久?張麗蓉哈哈笑著說:「我會住到他們不要我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