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個小地方,改造成世界的大舞台,需要多少人的時間與努力?

一群遺世獨立的小島,坐落日本本州、四國和九州三大島之間的瀨戶內海,在這裡,第四屆瀨戶內國際藝術祭(以下簡稱瀨戶藝)才剛在二○一九年落幕。


藝術祭一百多天的展期,在距離東京陸上交通至少六小時的群島上,吸引全球超過一百萬人朝聖,帶來超過一百億日圓(約合新台幣二十七億元)的經濟效益,更是《紐約時報》二○一九年唯一推薦的日本景點。它們一起站上了國際舞台,不只是日本的瀨戶內,更是世界的Setouchi(瀨戶內)。

來訪的一百多萬人,除了在島嶼之間跳島旅行的觀光客,還有來自日本各地的志工、從全球集結的藝術創作者。他們不只是單次觀光的「交流人口」,更是未來最可能重複造訪的「關係人口」,為每座只剩千人、甚至數十人的小島,注入新的可能與活力。

如今被譽為「現代藝術聖地」的地方,其實三十多年前,卻是被人們刻意遺忘的角落。海上大小島嶼,有的被化學原料污染而光禿一片,有的成了拋棄工業廢料的「垃圾島」,甚至留有隔離麻瘋病患的療養院,就連島與島之間都很少往來。

巧虎之父想:怎麼讓老人重拾笑容?
當總指揮放眼全球,找安藤忠雄蓋美術館

即使位處偏遠,瀨戶內海卻有一個其他地方少見的條件:三十多年來,這裡一直有一位企業家「富爸爸」相伴。

他就是被譽為「巧虎之父」的福武總一郎,曾是日本文教暨長照集團倍樂生(Benesse)的二代社長,名列日本《富比世》(Forbes)富豪榜,身價估計達十一億美元。旗下兒童雜誌《巧連智》創造的卡通人物巧虎,更是小朋友世界裡的大明星。自二○一○年第一屆瀨戶藝以來,一直擔任總指揮的角色。

富爸爸福武總一郎以看似最「不貼地」的藝術,做為改變地方的關鍵。

今年邁入七十五歲的福武總一郎,直到四十一歲,在一代社長的父親福武哲彥驟逝下,才不得不由從小居住的東京,回到出生地,也是總公司的所在地岡山,和瀨戶內海對望。

父親未竟的事業中,包含打算在距離岡山一個半小時路程的直島上,為小朋友建設一個國際級的營地。當時直島只剩下四千多人居住。而這個計畫也成了一切的開端。

「東京是刺激、興奮、緊張的文化;直島則是打盹的文化,」原本福武還難以適應鄉村生活,和父親一樣熱愛藝術的他,卻在通勤往來中,逐漸浮現出「不住在東京真幸福」的念頭。

什麼才是美好的生活?如何才能讓島上的老人重拾笑容?這些問題一直盤旋在這位二代社長心中,甚至還把原本的企業名稱,從福武書店改成了倍樂生,用拉丁文的命名,宣示要「創造美好生活」。

早在企業社會責任(CSR)成為熱門議題之前,福武就繼承了日本近江商人追求「買方、賣方、社會」三方共好的精神,摸索出「公益資本主義」(Public Interest Capitalism)之道,以公司的獲利貢獻社會。實務上,則拿出倍樂生逾五%的股份,成立財團法人福武財團,以股利做為永續經營的資金。

「他是世上少有的總指揮,有著徹底執行到底的覺悟,」《直島誕生》一書作者、東京藝術大學教授秋元雄史,曾在倍樂生擔任策展人長達十五年,他在書中指出:「現代藝術就連在東京都尚未被認可的年代,就試圖從瀨戶內海推廣到日本全國,任誰看來都像是一種有勇無謀的挑戰。」

正因以「現代藝術」為主軸,和一般地方創生最不同之處,福武一開始就放眼國際。他為直島找到的第一位建築師,就是以清水模建築享譽全球的安藤忠雄。

「這裡是公害的範本,能在這座荒涼的島上做些什麼呢?」就連安藤看到直島的第一刻,也不禁感到猶豫。但三十多年過去了,目前光在直島一地,安藤經手的美術館等建築就有至少七座。

從一九九二年起,倍樂生逐步發展出「一島一美術館」的宏願,展示了從全球收購的國際級藝術作品,為之後的瀨戶藝打下堅實的基礎。其中地中美術館,更以收藏莫內的《睡蓮》聞名。

「在日本國內建立名聲之前,應該先拓展在海外的地位,」在這樣的信念下,倍樂生獎(Benesse Prize)配合全球藝術人士齊聚一堂的威尼斯雙年展誕生了,第一屆的得獎人就是初露頭角,日後以煙火藝術聞名的蔡國強,各屆得獎人也都在直島留下作品,目前已經累積到第十二屆。


草間彌生第一代南瓜出於此
藝術家登島創作,讓島民重新活起來

即使有安藤建築做為後盾,但是人們真的願意千里迢迢來到直島朝聖?以倍樂生之家來說,即使安排了國際女裝品牌創辦人三宅一生的展覽加持,開幕一時的喧鬧,還是在轉眼間化為寂靜。一整年下來,參觀人數估計只停留在一萬人左右。

如何才能創造與東京區隔,讓藝術「非直島不可」?首先就是結合土地特性與歷史的「場域限定藝術」,讓藝術家必須親自來到直島創作。

如今已成為瀨戶藝地標,由「圓點女王」草間彌生打造的第一代黃色「南瓜」,就是利用戶外場地,在一九九四年的界外展(Out of Bounds)上誕生。坐落在海堤上的鮮豔南瓜,乍看就像是漂浮在海面上一般,串聯起群島的大海與天空。

一九九八年啟動至今的「家Project」,又進一步從戶外走進民宅,翻修兩百年以上的老屋,在煥然一新的屋內展示現代藝術。

「在直島這樣的小社區,一件作品就能帶來相當大的變化,」秋元熊史回憶,在執行老屋翻修的過程中,藝術家開始跟島民有了往來。藝術家工作累了,會被邀請進家裡喝茶;辛苦完成的作品,逐漸願意交給島民維護。島上原本足不出戶的老人家,也開始講述起街道過去輝煌的歷史。

而真正為直島帶入革命性轉折的,是二○○六年起被委任籌備第一屆瀨戶藝,擔任藝術總監的北川富朗。在他的手上,當時以農田與荒蕪的山野為舞台,已成功打造了三屆的「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


來自全球的志工組「小蝦隊」
讓他們主事想創意,熱度十年不衰關鍵

相對於倍樂生由上而下的主導方式,北川更重視當地島民的參與,認為藝術不只可以回應當地島民的需要,例如,建造一座公共澡堂;藝術更能和每個人產生「關係」,積累出由下而上的動力。例如,在藝術家的領導下,分散在各個島嶼的漁夫,合力以魚網編織出巨型作品。

「光用島嶼本身做主題,無法吸引更多人參與,」北川認為必須訴求人類更普遍的目標,例如讓高齡化的島嶼重新恢復活力,以歡慶呈現的傳播力更大,足以用對外的交流來改變地方,「我們對當地、日本、甚至全世界楬櫫藝術祭的理想⋯⋯,至少在藝術與文化的領域,能與世界頂尖的人士產生關係。」

北川還為瀨戶藝引進了來自日本,甚至世界各地的志工組織「小蝦隊」,更成了維繫瀨戶藝熱度十年不衰的關鍵。

就像每個球隊都必須有球迷搖旗吶喊一樣,藝術祭有了小蝦隊加油打氣,不只展期內有一千二百人參與營運,就連展期外也有三百人參加,其中一成是來自台灣、香港的海外志工。他們不只是幫手,更是藝術祭的「主事者」,能夠自由把自己的創意納入活動。

雖然瀨戶藝每三年一次,但展期外的每天都是籌備期,而與島民關係的維繫也是全年無休的事業。例如第一屆就由老房子改造重生的餐廳「島嶼廚房」,從二○一四年起,每個月為豐島島民舉辦慶生會,從各地趕來參加的人就有三百位。北川做為藝術總監,舉凡各個島上的祭典、修路、婚喪喜慶都盡可能參加。

以瀨戶內為據點的YouTuber大崎龍史就指出,許多地方藝術祭也爭相仿效,以國際知名的藝術家做為號召,卻只把志工視為人力,最終只有慘澹落幕,「藝術祭變得只屬於藝術家,而不是屬於住民。」


重新定調地方創生
追求頻繁造訪的「關係人口」,非定居人口

在瀨戶內海,藝術固然是點燃地方創生的火苗,但真正綿延不絕的薪火,卻是社區中人們的力量,讓直島成為福武總一郎眼中,「世界上最幸福的社區」。

雖然「地方創生」一詞源自日本,正式的名稱其實是「社區、人、工作」創生,目標是打造集結家人與夥伴的區域、過著安居樂業的生活、並從工作中獲得穩定的收入。

不過歷經五年來的摸索,去年日本政府為「地方創生」重新定調:二○二○年起的五年目標,不再督促年輕人返鄉,盲目追求戶籍上「定居人口」的增加,而是超越行政區域的劃分,致力於提升頻繁造訪的「關係人口」。

以直島的三千人口來說,展期外的二○一八年,戶籍上的定居人口不增反減;但同一年來訪的交流與關係人口,總計卻高達五十萬人次。因為地方真正需要的,是「雙據點」生活者,像是日本服飾大廠紋意(Stripe Int'l)社長石川康晴,平時在東京工作,週末則回到瀨戶內海為地方奔走,更能帶來良性的刺激。

「我們自己的瀨戶藝還沒閉幕,」即使展期結束,創作兩人組Yotta仍留在島上,持續進行未完的作品。因為有了藝術祭,屬於年輕人的婚禮暌違三十餘年再度舉辦,已經關門的學校重新招生,銀髮島民與京都女孩的黃昏之戀登上國際紀錄片影展⋯⋯,一件件小小的奇蹟,還繼續帶動著瀨戶內海,與時代一起向前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