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九年十一月十八日夜晚,在擁有「巧克力界奧斯卡」美譽的世界巧克力大賽(ICA,International Chocolate Awards)總決賽中,主席馬汀(Martin Christy)大步走上台頒獎。他捧著獎盃,突然向台下數百名來自全球的巧克力業者開口:「大家要注意囉,台灣巧克力現在來勢洶洶!」


那晚,在距離台北一萬四千多公里,也是可可文化發源地的瓜地馬拉決賽現場,台灣一共拿下了八金三十銀九銅,還勇奪「全球最佳黑巧克力」最大獎。更令人驚奇的是,這批業者幾乎全數來自屏東。

屏東,何時悄悄變成了巧克力王國?

為解開謎題,商周一路南下,直奔可可耕種面積最高的屏東縣內埔鄉,沿途景觀不斷——在田間與檳榔共生的可可樹,結滿了一顆顆或紅或綠、形如橄欖球的果實;方圓四十公里內,竟有高達三十二個「從田間到餐桌(Tree to Bar)」(詳見小辭典)一條龍的巧克力品牌,而且從耕作、生產到包裝,彼此風格都大異其趣。


據屏東縣政府客家事務處統計,保守估計,當地可可樹耕作面積已逾兩百公頃,年產值近八千萬元。

巧克力界大黑馬,來自南台灣!
九二一大震+67歲檳榔老農,轉變的起點

是什麼樣的契機,讓這個過去以種植檳榔聞名的地方,轉型做起一條龍的巧克力事業?答案,要從一場九二一大地震,和一位賭上十年也堅不服輸的客家老農說起。

問起屏東種可可的第一人,所有人都會指向「老爹」邱銘松。

當我們走進「邱氏咖啡巧克力」店裡時,六十七歲的他正坐在窗邊,就著陽光挑選可可豆。大叢白色鬍子,黝黑乾瘦的手,開口時還有濃濃客家腔:「我不是第一個種出可可的,但我是第一個在屏東把可可變巧克力的!」

邱銘松的家族世代居住在內埔鄉。他從一九七五年開始種檳榔,全盛時一天就有三萬元收入,但眼看檳榔產業沒落、年輕人不斷離鄉,以及九二一大地震後,檳榔不利水土保持的負面聲浪不斷襲來,他開始醞釀轉型。二○○一年,他去了一趟朋友在印尼的可可田後,終於拍板定案種植可可樹。

「最重要的就是可可和檳榔可以共生,不用全部重來,」邱銘松分析,可可需要檳榔的樹蔭,避免日曬過頭,同時根扎得深,兩者互補,既無害於環境,還能避開貿然更換作物的風險。儘管當時,檳榔收購價大約是可可的一倍,他仍信心滿滿:「世上只有很貴的巧克力品牌,沒有很貴的檳榔品牌對吧?種得好,年輕人就會回來!」

他花四年耕種,終於採收出第一批可可果。四處詢問後,才發現關鍵問題——台灣的巧克力市場號稱六十億,但幾乎所有食品大廠,都是直接向國外進口可可膏、巧克力鈕扣等半成品回來加工。還是原料的可可果,內銷賣不掉,外銷量又不夠。

難道只能全部砍掉?他一氣:「我就不信,靠自己做不出巧克力!」他沒想到,這一試,就是漫長的五年。

原來,「從可可做到巧克力」這一段,就囊括了發酵、日曬、烘烤、脫皮等十幾個步驟,相關知識長期被歐美壟斷,書籍和影片都是英文,且少有步驟教學。他的女兒甚至曾寄信給巧克力大廠,試圖申請參訪,也同樣以商業機密為由,被拒於門外。


「我就不信,靠自己做不出巧克力!」
失敗上百次,土法煉鋼磨出MIT產品

邱銘松不服氣,乾脆帶著兒子邱育廣土法煉鋼。沒有專業器材,就用果汁機和磨中藥機取代,一次次嘗試上百種溫度、濕度、時間的排列組合,合計至少倒掉了三百多公斤的可可。

「我到現在都記得一個畫面,」邱育廣回憶,有次整批可可膏又做失敗,邱銘松心痛不已,乾脆走進田裡,將可可膏均勻淋在每棵可可樹下做肥料!

二○一○年,這對父子終於做出了一系列MIT巧克力。屏東縣政府打算為他們召開記者會,沒想到活動前幾天,邱銘松臥病多年的母親驟逝。承辦人員好心詢問,需不需要延期?「我想一想,媽媽也解脫了,努力這麼久的事,怎麼能放棄!」於是,活動如常舉行,第一盒完工的生巧克力,就供奉在母親靈前。

邱氏父子的記者會大獲成功。大量媒體報導,讓「MIT巧克力」首次獲得關注,邱銘松更開始廣泛育苗,以一株兩百元的價格,賣給有興趣的農民。

老農們卯起來各自研製
「群龍無首的狀況,在地方非常常見」

我們問他,沒想過獨占這個市場嗎?「那怎麼行?想讓巧克力成為地方特產,可可樹要有一定的量啊!」他答得斬釘截鐵。

幾年內,一棵棵矮壯的可可樹,就在屏東田間長了起來,大約七、八成種苗都來自邱氏。由於這些可可果「內銷沒人要、外銷量太小」的情況不變,多數農民也都比照邱氏的策略,開始自製巧克力。

有趣的是,由於巧克力在台灣屬於全新產業,並無公認的SOP,當地的老農民,各個卯起來開發和試錯,每家都有不同做法。

曾輔導過多位屏東可可農、並將過程記錄在《職人精品巧克力全書》的巧克力師傅黎玉璽回憶,當時幾乎是每一個環節,各家都有不同意見。

例如,可可豆發酵完後,該不該水洗?水洗後看起來較乾淨,但不洗才能保留風味;又例如,發酵究竟該用什麼器具?歐美多是用木箱,通風才能讓可可果的汁液流出,「但很多人怕木箱發霉,堅持用玻璃瓶,結果打開一看,變成像在釀酒或釀醋了!」黎玉璽笑道。

「這種群龍無首的狀況,在地方是非常常見的,」長年投入輔導地方創生個案的中衛發展中心總經理朱興華指出,「這種時候,公部門的介入就很重要了!」
由於可可農多為客家人,屏東縣政府客家事務處也從一三年開始,陸續投入資源開課,包括田間管理課、發酵製作課、巧克力品評課等。

「最困難的部分,是為屏東巧克力在市場上找到一個定位,」客家事務處處長陳麗萍坦言。對一般消費者而言,屏東巧克力一來太貴,二來沒有花俏包裝,市場不易做大。如果效仿哥倫比亞等地,專心輸出可可果原料,人力成本又太高,「一七年左右,真的開始有可可農想退出放棄……,正一團混亂的時候,突然有奇蹟出現,就是福灣得獎了!」

一七年首度在ICA亞太區比賽奪牌的福灣巧克力,形同為屏東巧克力指出了一條「往精品邁進」的新路。換句話說,它不再是糖果,而是可以和茶、咖啡、紅酒一樣,瞄準更窄而深的市場,更重要的是,Tree to Bar正吻合精品巧克力目前的潮流!


飯店二代指出精品化道路
學咖啡瞄準窄深市場,兩年就暴紅


獲獎無數的福灣,從執行長許華仁投入巧克力到得獎,才短短兩年。

許華仁的背景,也跟其他小農很不一樣。他是屏東東港著名三星級旅館福灣莊園第二代,中山大學資管系畢業後,因為喜歡料理,跑去念了高雄餐旅大學研究所,擁有五年廚師資歷。一五年,他到義大利度蜜月時,買了一塊ICA獲獎的巧克力來吃,意外成為職涯轉捩點。

「我那時候一查,發現ICA的報導都在講Tree to Bar或 Bean to Bar(從可可豆到巧克力一條龍),這不正好是我們屏東農民在做的事嗎?」許華仁笑道。


他和太太一起報名了國際巧克力品鑑師(IICCT)考試,並順利成為全台前兩名合格的品鑑師。一六年,他嘗試向周邊小農購買可可豆,和福灣莊園的點心團隊共同開發巧克力;一七年,更開始向小農計畫性大量收購,目前光是福灣,一年就會用掉十五噸可可豆。

他的學習曲線,為何能比別人短這麼多?

許華仁坦言,他初期也面臨一模一樣的製程難題,只能上網查外國文獻。「關鍵應該在我本業是廚師,對味覺掌握特別敏銳,」他舉例,烘烤差個一、兩度、研磨時間差個幾分鐘、發酵時間差個幾天,這些細微變因對可可豆的影響,他全都靠吃來琢磨,「SOP等於是我的舌頭訂出來的,所以,我花很多時間吃巧克力,好吃、難吃都要買!」

說到這裡,他轉身走向大冰箱,搬出二十幾個大小盒子,都是他從世界各地買來的巧克力,日日苦練的結果,就是每吃一種,他都能立刻從味覺倒推出食材成分、製程順序。

一七年,許華仁結合在地食材,做出台灣一號、玫瑰荔枝巧克力、櫻花蝦巧克力等特殊商品後,開始赴歐美參賽。天分條件加上苦練,讓福灣一出馬即奪下五金二銀一銅,聲名大譟。「你就想,如果法國人來台灣參加小籠包比賽,還得了獎,你會不會眼睛一亮?這就是台灣做巧克力的優勢!」許華仁說。


「注意!台灣巧克力來勢洶洶!」
縣府擬設戰情中心,打造共同品牌闖國際

但陳麗萍坦言,在當時多數農民的眼中,出國參賽被視為「有錢人的玩意」,大家想都不敢想。

「這樣不行,大家如果連國際比賽標準都沒概念,怎麼可能走向精品?」陳麗萍說。於是,客家事務處自一八年起,陸續完成了幾件事:第一,先在屏東舉辦一場比照國際審查規格的示範賽,共有三十幾位農民進入初選;第二,在一八年成為ICA協辦單位,並為ICA主席馬汀安排了一場「內埔鄉深度之旅」,為期五天,讓他親眼看到三十幾個原生巧克力品牌,居然全都是Tree to Bar;最後,在一九年達成不可能的任務:將ICA亞太區比賽移到屏東舉辦!

由於該年ICA亞太區比賽移至屏東舉行,農民紛紛踴躍報名,多人進入總決賽,最後一共拿下七金二十五銀六銅,福灣奪得「全球最佳黑巧克力」最大獎,而馬汀的那句「台灣巧克力來勢洶洶」,更一舉為台灣打響了名號。

陳麗萍透露,客家事務處已編列六千萬預算,要在屏東打造「可可戰情中心」,未來還要帶頭導入永續觀念,讓可可莢等部分也能回收作其他用途,協助農民增加更多收入。

「屏東縣政府現在喊的是『屏東可可,台灣巧克力』,打共同品牌概念,」中衛中心副總經理詹偉正指出,當地方上一個個企業規模都還不大時,這是有助打出國際聲量的正確策略。

歷經十九年,沒有主導者,而是所有人發揮各自優勢:有堅毅的客家老農,用十年換取一塊MIT巧克力;有政府角色,協助輔導跟帶進資源;更有年輕人,為大家打開通往精品之路的大門。終年豔陽高照的屏東,終於漸漸發展出全新的產業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