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齡七十、文盲、零收入的原民阿公、阿嬤,人生還能翻轉嗎?我們在台灣南端,看到了一群來自全台各縣市的二、三十歲年輕人與部落老人,透過生態旅遊,共同創造了經濟的自立與社區的生命力。

這裡,曾是靠山吃山的熱鬧部落
直到獵鷹被禁、遊客往海邊跑,居民大出走

來到位於墾丁森林遊樂區的社頂部落,那是一個排灣族的原住民社區。在遊客中心旁,有個鐵皮屋組成的ㄇ字形商場。最鼎盛時,有近三十個商家,如今只剩「一個半」——有家賣紀念品的店心情好才營業,所以只能算半個——其餘的店,早已鐵門深鎖,荒廢棄置。夜幕垂降,除了偶爾呼嘯而過的機車聲,整個部落萬籟俱寂。


在一九七○年代,墾丁森林遊樂區是墾丁最繁華的觀光景點,「這裡有五、六個停車場,一個停車場最少可以停三十輛遊覽車,都還不夠用!」社頂部落發展文化促進會總幹事蔡正榮,回憶當年每天數百台遊覽車進出的榮景。

社頂部落居民靠著販售餐點、飲料、紀念品,過上一段觀光財淹腳目的歲月。
「以前有個笑話,有人早上沒錢繳會錢,晚上收攤就有錢了。」蔡正榮笑說。然而,在墾丁觀光形態向海灘戲水轉型後,人潮散去,錢潮退潮,部落居民陸續出走謀生。

社頂的沒落,只是恆春半島眾多社區的縮影。

位於屏東縣滿州鄉的里德社區,早年以獵老鷹為生。以前日本人喜歡把老鷹標本放在家中,請人到台灣各大部落社區收購老鷹,「當時我們每個月工資只有九十元,日本人買一隻老鷹就五百元,家家戶戶都去打(老鷹)!」里德社區的老獵人徐明正說。

然而,一九八四年墾丁國家公園成立,實施禁獵保育,獵人們頓失收入來源,年輕人前往都市討生活,只剩老人留守。而那些外出謀生的,進入都市叢林適應不良,帶著深深挫折回到原鄉,又無法在家鄉找到機會重新站起,有些人甚至走上自殺的道路。

曾有研究顯示,滿州鄉曾是全台自殺率最高的鄉鎮市區。

為了幫助社區再生再造,二○○五年,墾管處對社頂部落實行生態旅遊輔導計畫,委託屏東科技大學森林系教授陳美惠,輔導社頂居民成為合格的生態旅遊解說員,創造穩定的經濟來源。

生態旅遊是一種兼顧環境保育及地方住民福利的旅遊形態。以社頂部落為例,當地居民擔任解說員,帶領遊客深入山林,探索當地的自然生態物種,如白鼻心、山豬、鼬獾、梅花鹿、獼猴、紫斑蝶等。

陳美惠當年帶著學生團隊,進入社頂部落輔導,林志遠是其中一名學生。他是台中人,畢業後沒有像大部分森林系學生去考公務員,而是留在恆春半島繼續輔導社區,一待就是十三年,連終身大事,都在這遙遠的國境之南完成。

林志遠在二○一二年和學長、同學三人各出五萬,成立里山生態有限公司,將輔導社區從事生態旅遊,變成人生志業,而且擴展到屏東地區十一個原民社區,其中有五個社區,還是位於自殺率曾最高的滿州鄉。

外地人導入生態旅遊,一待13年
 圖像式課程,助文盲爺奶當5萬人的解說員


目前里山輔導這些社區發展生態旅遊及環境教學,全部社區加起來的營收,一年達到二千五百萬元,旅客的生態解說費先匯入社區帳戶,再依每個解說員接待的人次按比率分配。一個社區約十至十五名解說員,換算平均每人每月有一、兩萬元收入。

對於都會地區的企業來說,二千五百萬營收或許不算什麼,但對偏鄉許多原本收入幾乎是零、學歷是零、年紀太大被認為不中用的原民阿公阿嬤來說,有機會成為生態旅遊嚮導,每月有一、兩萬穩定的收入,不僅是生活獲得自立的大改變,更重要的是,他們重拾自信,凋零的社區也有了生命力。

里山的營運模式,等於是社區發展生態旅遊的管理顧問公司,協助墾管處輔導社區部落居民從事生態旅遊,再根據績效指標向墾管處申請經費。

要在一個社區部落發展生態旅遊,最困難的,是如何把教育程度只有國小、國中甚至文盲的阿公阿嬤,訓練成可以在長達兩小時的生態遊程裡,看到每個花草植物、動物昆蟲,都能琅琅上口說上一段解說。

里山培訓解說員,先要讓每人至少上滿六十四小時的課、加十六小時的跟團實習,師資來自墾管處的資深解說員、生態學者。授課結束後,再進行生態的巡守監測,最後接受認證考試。墾管處會派考官,參加考試的阿公阿嬤把考官當作遊客,實地走一遍生態遊程,將沿途看到的生態物種講解給考官聽。



因為許多老人家大字不識幾個,所以課本還要特別設計;老師上課時,會盡量用圖像式教學,例如用投影片展示生態物種,講解其特性。除了在教室內授課,也會再帶阿公阿嬤們到現場去實習。

這些課程,對受過教育的年輕人來說,要吸收消化都有難度,更何況對上了年紀、又沒受過太多教育的阿公阿嬤。

有一個六十多歲的社區阿嬤,本身不識字,因為看不懂講義,回家後請她丈夫把講義的內容念給她聽。念完後,她把眼睛閉上,默背一次,再請丈夫念下一段內容。

還有一個看不懂講義的文盲阿嬤,請孫子準備一台錄音機,把上課內容錄起來,回家不斷重複播放,就這樣硬背、硬記。

更有趣的是,因為阿嬤不識字,鑑測的時候,考卷上的文字改用圖像呈現,比如「梅花鹿」三個字,就放一個梅花鹿圖片在考卷上。

還有一個年近六十歲的婦人,每次上課都想逃走,「因為我聽攏嘸(都聽不懂)啊!」她笑說,想蹺課時,林志遠都會坐在後面盯著她,只好硬著頭皮繼續上課。如今,她也是龍水社區內的專業解說員。

其實,這些阿公阿嬤,對社區內的生態物種並不陌生,也都能講上兩句,但要從事生態講解,就必須具備更專業的知識。

像社區老人都知道龜殼花叫「紅花」,但不知道龜殼花是「出血性」毒蛇;他們也知道蟾蜍在哪出沒,但不知道蟾蜍的「耳後腺」是珍貴的中藥材。這些都是成為解說員須具備的知識。

林志遠說,有一個大光社區的阿嬤,講解時居然可以輕易講出「血紅六鰓海蛞蝓」長達七個字的專有名詞。她以前只是一個幫人煮飯、顧雜貨店的阿嬤。

知名旅遊作家洪震宇,參加過當地的生態旅遊。他的感想是,長輩們畢竟不是專業出身,講解時,如果要繼續深問,就會招架不住。但他認為,很多長輩教育程度不高,能把複雜的生態環境講解到這種程度,已經相當不容易了。

而將近一百五十位原民解說員,在去年共接待五萬四千人次的遊客。能夠成為這些來自都會區白領旅客的講師,為他們解說墾丁的生態,是過去部落社區居民無法想像的事情。

與自然共好,福利變多了!
盈餘回饋部落,老人領年節紅包、有慶生會

世界麵包冠軍吳寶春的陳無嫌基金會,經常與里山舉辦生態旅遊體驗營,開放屏東縣小學生報名,期盼孩童能以不同角度認識自己的家鄉。吳寶春認為,里山生態長期蹲點恆春半島,可以感受到他們對於活動小細節規畫上的用心。

而不僅社區的嚮導可以因為生態旅遊有固定收入,還有些社區將經營生態旅遊分給解說員之外的盈餘,累積起來做為社區福利之用。

像是滿州鄉港口村,村長楊秀蘭每年撥一百萬元盈餘,過年發給六十五歲以上老人六百到一千元的紅包,每兩個月舉辦一次慶生會。

高齡八十七歲的滿州民謠國寶阿嬤張日貴,受訪時就滿意的說:「村長都會給大紅包!」


對林志遠來說,看著文盲阿嬤變專業解說員,收入增加,又能跟自然環境共存,這是做生態旅遊最珍貴的價值,過去多年的辛苦也逐步有了回饋。

想當初他跟學長、同學三人創業,大家對於生態旅遊,起初都有無限浪漫的想像,但很快的,他們就體會到現實世界的人生百態。

社區阿公阿嬤經常有各式各樣的抱怨,很多抱怨是雞毛蒜皮的事,社區內也經常爆發爭吵。

譬如,社區負責跟旅客接洽的窗口可領固定薪水,所以相較接案才有收入的導覽員,窗口收入穩定許多。但因為有固定收入,一些社區長輩就會要窗口多做點事,一個長輩跟窗口說:「你給我晚上都去接電話!」窗口回說:「我有三個小孩要顧,哪有辦法接?」兩人就為這事吵起來。

每當社區內爆發衝突,里山的人就需要趕緊出動,避免大家負氣不幹。有個解說員阿嬤,只因覺得里山不夠關心她,林志遠就蹲在田裡,陪她聊了一小時。

然而,聽老人抱怨枝微末節的事,每天活在老人的負面情緒裡,需要很大的耐性。漸漸的,一些跟著林志遠一同打拚的夥伴,開始抗拒跟老人接觸,有社區要討論安排講師,卻一直找不到人;有社區的生態旅遊甚至因此中斷,加上有個輔導很久的社區內部爆發糾紛……,這些事都發生在二○一六年,那是林志遠創業以來,最低潮的一年。


走過營運黑暗期,青年回鄉了!
16%解說員不到40歲,可望傳承經驗

里山剛成立時,因為輔導的社區數量有限,林志遠一個月只有兩萬元收入,光扣掉油錢就只剩一萬,得靠家裡接濟。而且原本有六個懷抱夢想的森林系學生,後來僅剩林志遠一人,在跟殘酷的現實搏鬥。

挺過風雨飄搖的創業階段,又有幾位年僅二、三十歲的夥伴陸續加入。他們都是從外縣市南漂到恆春半島,薪水只有兩、三萬元,但對於在部落社區建立生態旅遊有高度熱忱。原本斷了聯繫的社區,逐漸連結回來,里山的經營重回軌道,輔導的社區數也逐年增加。

林志遠的下一步目標,是轉型為旅行社,最終目標,是不用再向政府申請經費,可以自力更生。洪震宇則建議,生態旅遊不能只有「生態」,還要更多「人文」的元素。不論是社區的長輩,或是歸鄉的年輕人,他們有太多在地的成長故事、在地的生活經驗可以分享,這些反而是外地旅客想要聽的。

當社區生態旅遊逐漸穩定,也開始吸引社區青年,返鄉投入。像里德社區青年阿瑞,之前在高雄夜店上班,月入七、八萬元,為了照顧生病母親而回鄉。目前除了帶團,還擔任社區窗口,月入四、五萬元,雖然比過去少一些,但「以前在夜店過著五光十色的日子,雖然錢多,但回鄉讓自己成長不少。我以前脾氣很差,還有起床氣,現在全改了。」

目前所有社區、一百四十四名解說員中,六十五歲以上占一八%,四十歲以下的占一六%,最年長的高齡八十二歲,而最年輕的年僅二十四歲。新血的加入,證明生態旅遊已經可以代代傳承下去。

而這在地扎根開花的事業,也像一張網,不只串聯社區老人與年輕人,也串起了一群外來愛上恆春地區的年輕人,為原鄉創造新的生命力,串起更多來自台灣各地的人認識這塊美麗的原鄉。這也是經濟之外,另一種重要價值的創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