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半百,他才立志寫小說,在北京蟄居近二十年,就為了寫中國。但三部以中國為題的作品,都被視為禁書,沒有一本能在中國出版。

十年前小說談中國盛世
「選擇性遺忘極權下傷痛」

如十年前出版的小說《盛世》,談中國一片盛世表象下,人們在當局禁言、媒體避談負面訊息下,選擇性「遺忘」了極權鎮壓的傷痛歷史,成為「全世界最快樂的族群」。對照當今北京政權的社會維穩與言論監控,這本小說像精準預言,並被翻譯成十三國語言、在歐美出版。

作者陳冠中,今年六十七歲。台灣讀者對他或許不熟悉,但他在兩岸三地文化圈、知識界卻赫赫有名。

他出身上海,在香港長大,曾在台北住過六年,參與超級電視台在台灣的創立,出版無數文集,也是電影監製,更曾在電影《棋王》中客串演出。

他身分多重,是「斜槓」代表,要定義他並不容易。二○一三年,亞洲規模最大的香港書展大會,選他為年度作家,讚他是「文字跟著時代走」的人。他從事的所有工作,確實都與時代脈動切合,甚至走在時代之前。

一九七六年他創辦《號外》雜誌,是香港第一本生活雜誌,從時尚、政治、環保到性別議題無所不談,迄今仍被譽為經典。

一位在出版圈四十年資歷的資深文化人形容,七○年代,《號外》是編輯室必讀刊物,它的破壞式創新,讓大家都好奇,「雜誌竟然可以這樣玩!」

他評論香港也精準。早在「反送中運動」前,他在二○○四年寫下〈我這一代香港人〉一文,分析香港從經濟、政體、世代發展,埋下如今衝突的因子:「香港一九八○年代以來關鍵都在房地產⋯⋯進一步鼓動了港人走精面賺快錢,增加了政府收入,扭曲了政府決策。」

「正是因為他從政治到流行文化都觀察入微,才能掌握人心、社會這麼多不同層面貌,」《號外》前總編輯張鐵志說。

熟悉他的台灣文化圈友人說,以陳冠中過去累積的文化資本與名聲,大可悠遊在港台兩地,但他卻走了不一樣的路。

一九九九年,他把一手創辦的《號外》股權全數賣出,從當時住了六年、他口中「華人最宜居城市」的台北,遷居到政經和社會氛圍截然不同的北京。

為描寫崛起中的中國,他要近身觀察。「我是故意回去的,因為我知道中國大陸會很厲害,」陳冠中說,在台北過得「太舒服」,總覺得要做點事,一咬牙遷居北京,沒想到一住二十年。

二十年間,他的三本小說,雖然都以虛構故事談中國,但內容充滿對中國體制的反思,自然難以在中國出版。「我覺得很荒唐啊,對,荒唐!」陳冠中笑了出來,「我的理想讀者是北京讀者,但我的書在北京看不到,只能在台灣跟香港發表,而他們(香港跟台灣讀者)對北京越來越沒興趣⋯⋯。」

在言論管制越趨嚴格的地方久居,持續書寫敏感議題,難道都不擔心?

「肯定是有一點,但到我這年紀寫小說,再自我審查又何必寫呢?」他直白回應,同時邊笑邊談起至少三位朋友不過在網路書店買書,就被當局請去「喝汽水」,「我到今天沒有(碰到危險),但明天不知道,(確實)沒有免於恐懼的自由,但不由我做主,所以擔心也沒什麼用。」

中央研究院院士王德威在評陳冠中時,引用中國作家魯迅〈夜頌〉形容他,「愛夜的人要有聽夜的耳朵和看夜的眼睛,自在暗中,看一切暗。」

知識分子要在夜裡訓練看夜的眼睛,才能譜出深刻的觀察。「如果只為了宜居而住在一個地方,全世界的人都會住在溫哥華或台北了,」陳冠中說,即便管制氣氛越來越嚴,但北京做為文化首都、知識分子群聚地,仍吸引著他。

「自在暗中」的陳冠中,對現下的中國及其未來,有什麼觀察和預言?以下是訪談摘要:

「年輕人特別愛國,
覺得自己什麼都知道」

商周問(以下簡稱問):你曾說《盛世》是寫中國崛起的一部大戲,現在中國這部大戲演到什麼程度?

陳冠中答(以下簡稱答):現在中國覺得自己非常了不起,這種心態在一八年是高峰。尤其年輕人特別愛國,民族主義比上一代更盛。這說明一九八九年後,愛國教育非常成功。他們史觀和長輩不一樣,(導致)整天有烏龍事件,如北京一個大報出現一個和尚(照片),結果那是達賴喇嘛,後來就出事了,編輯處說沒見過他,怎知道誰是達賴喇嘛?對我們上一代是常識,如六四(天安門事件),對他們完全是平行世界。

但年輕一代覺得自己什麼都知道,因為可以上網。但其實中國翻牆的人不多,一○%不到,很多人沒有意願要「出去」看。

問:如今美中對峙、中國經濟下行,中國人還覺得在盛世嗎?

「中國會繼續崛起」
轉嫁痛苦讓它能過難關

答:今年氣氛有點變,外面對中國特別警覺。現在他們(中國)不能接受批評。他們會說:你不要賺我們的錢?他們用中國市場、經濟(施壓),一直很成功,很多國際品牌,在中國認錯無數次,直到NBA(編按:休士頓火箭隊總管Daryl Morey推特發文挺港,引發中國抵制),中國馬上算了,繼續轉播。中國面子、裡子都要,但真的裡子受損時,還是以裡子為主。

我相信中國會繼續崛起,實力越來越強,就算經濟有大動盪,它有能力可度過難關。它(社會)控制力是無微不至的,舉國都有組織,包括信用、人臉辨識等監控系統是領先世界的。

(中國)管制體系比以前更嚴,這體系需要某些人受益、某些人犧牲,這不是好的,但不到潰爛。中國二○三五年、二○四九年目標都已經規畫,但它規畫時,是世界科技奇點(singularity,指科技發展會在極短時間內有極大進步,當轉捩點來臨,新舊社會規則會瞬間交接)早期,或生態大變化的開始,如海水上升、極端氣候;(隨後)因為科技進步,會有很大失業潮,衝擊全世界,我相信未來二、三十年會很明顯。

問:中國有辦法應對嗎?

答:有。德國社會學者Ulrich Beck說,二十世紀大家都在考慮如何分配Goods(公共財、財富);但二十一世紀是分配Bads(痛苦)。我相信北歐制度分配較平均,但貧富差距大、或像中國有這麼大權力的社會,它一定先保護部分人,把痛苦轉嫁到如農民工身上,這種是「中國特色」的分配。

問:中國盛世結束會怎麼樣?

答:它現在管得非常緊。今年氣氛突然轉變,國進民退,國企(本已)是黨全部控制,但民企就很為難,各方面都有點寒冬已開始的感覺,但拐點還沒顯示,明年可能會清楚。但這不等於一沉不起。

問:經濟下行難道不會影響民心嗎?

答:我相信一定會。但現在還沒,尤其北京還沒,大家還是很開心。現在(中共)就是嚴防死守,怕會出事,星星之火一出來,就馬上要滅在萌芽中。


「對港就是摻沙子,
變中共喜歡的一國兩制」

問:香港反送中運動,會是中共擔心的星星之火嗎?

答:大陸媒體跟網路不存在平衡報導。它們經營氣氛是:除港警非常可愛外,其他都是暴徒,在這麼重要的歷史時刻,不選擇跟中國一起,又笨又蠢。

問:中國會怎麼處理香港?

答:就是一直「摻沙子」,透過教育部門、公務員、法官一步步換人。(中國)每年用專才身分進入香港有兩萬多人,七年後都能拿到香港身分,可以投票。它們(中共)已經放棄兩代(香港人)了,所以有什麼問題呢?

問:沙子摻到最後會怎麼樣?

答:就會變成它們(中共)喜歡的、順北京意志的一國兩制。

問:台灣的處境呢?

答:中國做為一個超級大國,像古代帝國、天朝,要周邊國家臣服他,天朝弱時,就讓你(周邊小國)自己管理;但等有機會,天朝就會拉一派、打一派,製造矛盾。像俄羅斯旁的小國,全都是有一幫親蘇、一幫反蘇。

我想兩邊(兩岸)都錯過很多機會。如一國兩制,本來頭十年可能找到讓兩邊都能接受的安排,但就因為某一方力量太急於達到自己目的,反而把平衡毀了,一毀了就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