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以來，數百隻黑面琵鷺陸續飛到台南沿海過冬，牠們還不知道的是，明年此時，這一帶棲地的面貌恐怕會大幅改觀。大家不知道的還有，熱騰騰的蛤仔湯，這道家常美食，會不會走味⋯⋯。
雙腳跨在文蛤養殖池外的邊堤上，養殖漁民楊惠欽彎下腰，將一片片木板卡進魚塭的引水道裡，有三十年養蛤經驗的他，正在關閉引海水進來的水門。
台南七股的文蛤，是台灣少數利用潮汐漲退，引海水飼養的地區。秋冬季節，正進入文蛤收成高峰，沿著台六十一線行車，道路一邊是七股潟湖，一邊則是無際的魚塭，塭體裡沒有水車的，就全是文蛤養殖池。陸續收成的魚塭，為了曬土防止底土老化，水位正在慢慢下降，一群群白羽的涉鳥低著頭，在淺池裡覓食殘餘的雜魚雜蝦。
雖然，其他養殖區域的漁民及農委會水產試驗所都認為，這些涉鳥恐帶來疫病，增加養殖風險，應在魚塭上架起黑網防鳥。但，這裡看不見一片黑網，友善生態的養殖方法，已是七股的特色，每年文蛤為此地帶來近二十億元的產值。
「台灣沿海能做生態的地方不多。我們這裡可以生產、又兼顧生態，還能帶動觀光。」楊惠欽說，他擔心政府正積極推動的太陽能計畫「漁電共生」，將破壞此地漁民的另一種共生——漁鳥共生。
七股魚塭發電潛力高
台鹽已規畫六座漁電共生區
為達二○二五年再生能源發電占比二○％的能源政策目標，在離岸風電外，太陽能必須達到二十百萬瓩（GW），但目前僅約三．八百萬瓩，不到目標的五分之一。政府急，被國際供應鏈要求使用綠電的製造業者也急。更急的是太陽能電廠投資者，因為他們發電賣電給台電的單價（躉購費率）會年年下調，越快找到發電場所，才能獲得較好收入。
於是，能源局預估發電潛力高達五百萬瓩的魚塭土地，成了兵家必爭之地。
自從兩年前政府釋出養殖漁業可結合太陽光電的訊息後，最積極的，就是背負政策任務的台鹽。它成立子公司台鹽綠能，進入嘉義、台南，開始大規模向地主承租土地，準備向政府申請劃設漁電共生專區。目前已圈地超過一千公頃，光是在七股，就已陸續提出六個漁電共生計畫區，面積約七百公頃。
這是因為，七股一帶鹽灘地多，長期以來地價偏低，且多數土地握在四大地主手中，產權單純。更重要的，七股的養殖總面積就超過雲林、彰化等縣，魚塭面積大又集中，非常適合大規模搭建太陽能面板。
但，相比雲林一帶養殖業，近年雲林因密集式養殖、水質惡化等，導致文蛤池一年一公頃的獲利剩不到五萬元，僅約七股的一半到三分之一，且當地多數漁民就是地主，因此多歡迎電廠業者來承租；然而，七股漁民七成以上是承租戶，加上黑面琵鷺棲地等獨特生態，漁、電真能在此共生？
模擬半年就訂遊戲規則
漁民：生產面積一定變小！
文蛤是淺坪式的養殖，成長所需的藻類，很依賴陽光進行光合作用。按水產試驗所的研究，當太陽能面板對魚塭的遮蔽率達四○％時，文蛤的生長狀況仍不受影響，且適度裝設太陽能板，還有助阻絕高溫與強降雨帶來的文蛤死亡風險。
不過，水試所的評估僅根據四到六個月的模擬試驗，在尚未有一整年完整生產週期的研究結果出爐前，農委會就根據模擬結果公布了漁電共生專案計畫要點，提出太陽能板遮蔽率不得超過四成、光電業者須確保板下的養殖收成不低於原產量七成等規則，以達到養殖為主、種電為輔的目標。
「但我們生產面積一定會變小，養殖的操作方式也會改變，」楊惠欽指著隔開一池池魚塭的土堤說，現在的土堤都偏窄小，無法承載太陽能板，從魚塭挖土加寬土堤，又會讓池水變深，陽光更照不到底下，文蛤病變機率變高⋯…。
漁民的憂慮並非庸人自擾。一位大型太陽能電廠的高層也私下說，有系統商來找他們合作，初步規畫就是把堤道加寬、塭體縮小，好讓太陽能基樁建在堤道上，也能讓小貨車進出，方便搬運魚貨。政府要求維持七成以上產量，業者的因應是提高養殖密度，七股漁民卻遲疑是否該改變原本低密度的生態養殖法。
在政策推進下，最快也許明年，民生市場就會出現第一批在太陽能板下養出的文蛤，你喝的蛤仔湯，價、量、品質就要見真章。
七股漁民反彈比其他地區大的另個關鍵因素，是該地多數為租地養殖，漁民與地主的利益並不一致。
地主與漁民利益不一致
養殖戶「不得不」同意種電
下午三點多，在一窪窪魚塭間的簡陋鐵皮工寮裡，幾個工作告一段落的漁民們，盯著二十吋的小電視，泡茶聊天。
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吳岱諺，原本是上班族，在父親養殖二十年後，回家接手經營文蛤池，因長年頂著七股灼人烈日，皮膚黝黑。
農委會明訂，若要劃設太陽能專區，必須獲得七成以上地主、持有七成以上土地面積，且原養殖戶也要同比例同意之下，才可申請。
今年初，吳岱諺的地主帶著台鹽綠能的人，及一個掮客來找他簽約同意。地主告訴他，「我已經簽了。」「那我不簽能怎麼辦？他一定會改租給別人啊！」
吳岱諺想起當年爸媽從荒地裡把魚塭造出來，為了安裝排水管，夫妻倆踩著泥濘的鹽灘地，一前一後扛著大水管，埋進地下。「如果不是我們把魚塭建起來，他們會來原本這麼荒涼的地方種電嗎？」
身為當地漁民意見領袖的楊惠欽，對每個漁民說，「為了保障自己的養殖權利，還是一定要簽（同意書）。」這種不得不的心情，讓業者要取得多數承租漁民的同意書，並不困難。
這一帶過去平均一公頃年租金約三萬到五萬元，但台鹽綠能一來，就掏出十倍價，也就是三十萬元的租金吸引地主。在一地不能二租下，承租人已換成台鹽綠能。台鹽綠能總經理蘇坤煌解釋，未來原養殖戶雖須付費享有土地使用權，他們會將這筆資金，做為回饋輔導漁民做生產履歷及技術升級。
商機嗅覺敏銳的其他開發業者，也展開圈地作戰，他們不想要與地主、更不想與養殖戶溝通，於是開始大舉收購七股土地。過去乏人問津的沿海灘地，從一公頃約兩百萬元，炒到最高達五百萬元。
楊惠欽原本承租十多年的七公頃半土地，就已被建設公司買走，本來該公司打算連同收購來的近百公頃土地，申請為不利耕作區，好將地目變更來種電。因為按農委會規定，不利耕作區的種電比率，能從漁電共生區的四成，提高為七成，還省去與養殖戶溝通的麻煩。
只是，地目變更案還沒過，建設公司已轉為申請漁電共生案。楊惠欽的租約暫時保住。
我們聊到一半，台南海事水產學校一整班的學生來參觀他的漁場及批發事業。楊惠欽戴起耳麥，中氣十足的為學生導覽，最後送了一句話給學生，「不要只會養魚，要會做生意。」
水事學校畢業的他，是少數科班出身的漁民，養過石斑魚苗大賺，後來養成魚、文蛤，卻因不會行銷虧大了，只好從批發市場擺攤從頭來，慢慢擴展餐廳通路，批發的食材也越來越多。現在，他有兩池、共十二公頃的養殖池，多數時間是做食材批發，因此在當地漁界人脈廣，能夠串聯漁民。
「說到底，我們養殖漁民，也是在做商業行為，」他澄清並不反對漁電共生，而是希望政府有更清楚的遊戲規則。
對太陽能廠商來說，把自己和養殖漁民綁在一起的漁電共生，也有極高不確定性。因為，若是太陽能板底下沒有實質養殖行為，業者會被撤照，投資就付諸流水。
開發興建台中港三井Outlet屋頂太陽能電廠的永鑫能源，目前尚無案場在七股，但有參與其他地區的漁電共生計畫，他們最擔心的就是太陽能板底下沒有漁民養殖。「我是千拜託萬拜託漁民要繼續養殖，身體健康，我不會叫他走，走了我要來養，但我們又不懂養魚。」永鑫能源董事譚宇軒說。他也聽說有業者打算從種電到產銷都一把抓，但他不看好。
為了降低被撤照風險，另一家業者向我們透露，有太陽能電廠統包商規畫成立農企公司，讓漁民成為農企的員工，再透過農企來做漁產行銷。「我是光電業者兼地主兼養殖業者，就沒有人抗爭啦！」該業者並看好企業化養殖的成效，「這（農企）獲利會大於光電事業。」
部分太陽光電業者的企圖心，讓漁民感受到威脅，加深其與企業共生的難度。
太陽能專區缺乏總量管制
改採密集養殖，恐危害生態
「七股這群人很有趣，他們是對自己保留下來的生態，感到驕傲的，在台灣養殖業裡，他們是很進步的一群人。」長期關心地方生態，也代表環保團體地球公民基金會擔任漁電共生審查委員的李翰林觀察。
七股，擁有包含潟湖在內的台江國家公園、保育黑面琵鷺的特生中心等，太陽光電如何與此地特有的生態共生，比起其他地區更令人關注。台江國家公園管理處官網就有文章提醒，一旦改以密集養殖、形成候鳥難以親近利用的環境，鳥類食源減少，生態便岌岌可危。
但，目前各業者是將一塊塊的太陽能專區申請計畫，送交政府審查，政府也只是一案案的審，地球公民基金會主任蔡卉荀指出，從漁業署訂的審查原則或能源局的審訂辦法中，都未見關於「總量」的管理。她舉例，七股魚塭不在法定保育區內，但確實鳥類會大量的來，「小規模的興建（太陽能板）沒有影響，因為鳥類會移動。但當面積很大時，衝擊就會出現了。」她強調「光電很好，但（應）慎選區域。」
就像過去養殖業超抽地下水，導致地層下陷嚴重的雲林口湖，當地居民因土地早已無法養殖，反而希望農委會將之劃入不利耕作區，好把土地租給光電業者。
因此，問題出在政府規畫地點的選擇，是否貪圖面積大、產權方便的七股，以趕上落後的再生能源進度。發展綠電，本是人類與地球、經濟與環境和解共生的一項解方，它與漁民生計、鳥類生態，不會是無解的三角習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