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半夜三點，無人機攻擊中東沙烏地阿拉伯國家石油公司（Saudi Aramco；以下簡稱沙國石油）的產油設施：東部省分阿布蓋格（Abqaiq）是全球最大石油加工中心，至少有十處據點起火；另一處是在它西南方的胡賴斯（Khurais）油田。屹立業界八十六年的石油集團日產量因此減半，全球供應量也應聲短少五％。

揚言「炮彈已上膛」
批伊朗挑起戰爭，將武力制裁

沙國政府指控這起事件不僅是攻擊國家，更是打擊全球能源產業。隔天油市開張，油價激漲二○％，創一九九○年伊拉克已故獨裁統治者海珊入侵科威特以來最大漲幅。

沙國石油承諾九月底前恢復襲擊前水準，截至本刊截稿時間，產能恢復進度比預期超前一週，並預定十一月恢復日產一千二百萬桶目標。不過，若不深究事件本身，惡意行動凸顯全球石油出口龍頭基礎設施的脆弱性，而且升高美國、伊朗之間原已稍見緩和的緊張局勢。

白宮怪罪伊朗支持的葉門武裝組織胡希（Houthi）是罪魁禍首，國務卿蓬佩奧（Mike Pompeo）更形容此舉無異「戰爭行為」。值此衝突即將升高之際，國際眼光聚焦美國總統川普的回應：最初暗示「炮彈已經上膛」，不惜採取軍事行動，但稍後改口加強制裁伊朗。

無論美國將採用哪一套劇本，一位歐洲外交官觀察：「難題是發揮足夠威懾力，嚇阻伊朗強硬派繼續坐大，但同時又不會加劇中東發生實質性衝突。」

伊朗否認與這起行動有關。不過，由於強硬派反對溫和派總統魯哈尼（Hassan Rouhani），尤其是集結菁英精銳的革命衛隊，不滿川普的極大化壓力策略，揚言若遭攻擊定將報復。德黑蘭顯然有意震懾敵人，要對方充分意識動武的代價。在它看來，攻擊就是最好的防禦。

今年五月，川普取消伊朗原油出口的豁免令，誓言將伊斯蘭共和國的能源出口降至零，惹惱這個神權國家誓言「抵抗」，同時更警告絕不會只有自己吃虧，並威脅破壞石油運輸的重要水道荷莫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六月中兩艘油輪在此遇襲，伊朗就被指控是這樁挑釁行動的幕後主腦。

不過，九月中的攻擊事件意義大不相同：此場攻擊突破位居全球前三大的武器買家，同時也是美國在阿拉伯地區最重要盟國的防禦線。美國官員暗示，無人機和導彈都是從伊朗境內射出，若指控為真，那便意味著德黑蘭已經放棄過時的戰術，也就是拉攏同為什葉派（Shia）的伊拉克民兵，為它打代理人戰爭。這一招是伊朗與沙國長年以來迴避正面衝突的對戰策略，彼此都有台階可以合理否認。


解雇超級鷹派顧問
暗示心裡不贊成軍事干預

事實上，近來，美伊僵局逐漸現曙光。八月底，七國集團（G7）峰會在法國登場，川普曾公開表示願與魯哈尼會面；法國總統馬克宏藉機倡議，若伊朗願完全重新履行二○一五年制定的核協議，將提供一百五十億美元（約合新台幣四千六百五十億元）貸款，紓解經濟制裁困境。

兩週後，川普突然解雇白宮國家安全顧問波頓（John Bolton），他是外交政策的超級鷹派代表，國際間紛傳可能將出現重大突破。沒料到的是，才短短幾天，導彈和無人機就直搗沙烏地阿拉伯油田，破壞脆弱的和平契機。

英國前中東事務大臣伯特（Alistair Burt）據此表示，攻擊事件發生的時間和規模都令人費解，但可能是伊朗強硬派不樂見國際間的緊張關係緩和，因而祭出恐攻手段。「若此，那麼伊朗就是公然不顧協商機會，這樣一來，不僅將會加劇緊張情勢，也可能透露出更多伊朗內部的紛亂程度。」

許多人將矛頭指向川普，認定是他與歐洲盟友作對，一意孤行撤出全球主要國家共同簽訂的核協議，而且制裁立場搖擺不定，加速危機爆發。但是，儘管川普毒舌抨擊伊朗，各界認為他骨子裡不贊成軍事干預。就連六月美軍無人偵察機在荷莫茲海峽被擊落，第一時間他衝動大罵伊朗犯錯，但最後一刻仍放棄報復行動。

不過，川普自我克制引發另一方不安，因為前後立場矛盾行為在在彰顯他的不可預測性。「川普的言論矛盾，顯示美國對伊朗的立場處於弱勢，」沙國官方媒體《歐卡茲報》（Okaz）專欄作家阿布塔列認為，「昔日盟友已不可同日而語。」

「沙國國防開支都沒花在刀口上，對掌權者是一記大耳光。」

退出核協議、經濟制裁伊朗
美國恐難尋求國際支援

美國智庫蘭德（Rand）的伊朗專家凱伊（Dalia Dassa Kaye）分析，油田攻擊事件打擊外交努力，再加上川普的伊朗政策已缺乏全球支持，西方盟國合作也將變得更加困難。「正常情況下，全球石油供應鏈遭受破壞，籲請國際共同支持並非難事，」她解釋，「但因為美國改寫退出核協議、恢復制裁的故事背景，伊朗已經認定和我們打一場經濟戰，呼求國際支持困難得多。」

對沙國來說，恐攻時點不可能更糟了。在此之前，王儲薩爾曼（Mohammed bin Salman）好不容易捱過去年《華盛頓郵報》專欄作家哈紹吉（Jamal Khashoggi）謀殺案的國際譴責，近期正積極推動沙國石油初次公開發行計畫，這下子眾多相關利益人都表態擔憂。

一位沙國資深官員說，金主大可「坐著慢慢等」。沙國的外來投資已降至多年低點，恐攻則暴露出，儘管政府去年斥資超過七百億美元購買軍械，其中包括美製的愛國者導彈防禦系統，卻仍不足以覆蓋整個國家與關鍵基礎設施。一位匿名分析師批評：「這表示所有國防開支都沒花在刀口上，對掌權者是一記大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