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韓國首爾，推動這個亞洲第四大經濟體的政策制定者、經濟學家和商界人士之間，最近開口閉口都是兩個字：危機。以旁觀者的眼光來看，這似乎有些奇怪，因為它的經濟表現強勁：今年成長率預計略低於三％，但出口仍強勁、失業率不到四％。 但上述指標遮掩了曾為亞洲四小龍之一的經濟體所面臨的嚴峻現實。經濟學家們認為，除非政府立即推動結構性改革，否則各種可能影響國家經濟成長軌跡的因素將有如排山倒海而來，包括中國對手崛起、人口快速老齡化，迫使它重蹈鄰國日本長期放緩的覆轍。 「我們正處於分水嶺，」韓國總統文在寅的經濟顧問尹琮源說，「如果我們不解決過去的經濟問題，埋頭前進，成長軌跡的不確定性將進一步增加。」去年五月，文在寅打著改善經濟的口號高票當選，但上任一年多以來成績仍不顯著，六十五歲以上的民眾支持度開始下滑，透露社會正隱隱萌發焦慮感。 批評派主張，政府應推出一套更基本的解決之道。「我們必須從社會、政府到企業全面改革，」全國經濟人聯合會（The Federation of Korean Industries）副秘書長嚴智成（音譯）建議，「我們需要發動一場精神革命。」 關鍵在於韓國的經濟模式不再具有競爭力。 警訊一》製造業市占縮水 從造船、鋼鐵到手機業全下滑 幾十年來，少數幾家財閥憑恃政府鼎力支持，推動韓國經濟蓬勃發展，事實證明，它們善於「迅速追隨」西方和日本製造業產出，往往還能喊出更低價格。現代（Hyundai）、三星（Samsung）等投身造船、汽車、電子等行業，幾乎橫掃全球，出口一度占國內生產毛額（GDP）五五％以上。 至今，出口占GDP仍逾四成，但競爭優勢已遭蠶食，始作俑者即是鄰國：中國。「韓國製造業很危險，」國會議員吳世正擔憂造船、汽車、鋼鐵甚至手機領域的全球市占率不斷下滑。以造船業為例，航運研究機構克拉克森研究（Clarksons Research）的資料顯示，十年來，韓國市占率從三五％跌至二四％，中國卻幾乎翻一倍。 峨山政策研究院（Asan Institute for Policy Studies）研究員李秀鉉（音譯）指出，癥結在於韓國依舊倚賴「財閥推動出口」模式：「最終是財閥，而非國家決定韓國策略產業。」八月初，韓國資本最雄厚的財閥三星推出一千六百億美元（約合新台幣四兆九千億元）投資計畫，多半聚焦半導體，進一步強化韓國依賴財閥的說法。 不過，中國巨企卻也緊盯這門產業，而且還有政府撐腰。中國政府在「中國製造二○二五」藍圖中明言主導高科技產業野心，這讓金融機構未來資產（Mirae Asset）投資策略師Peter Kim表示：「在出口方面，我們的問題是，最大客戶（中國）已成為最大競爭對手。目前唯一撐住的產業只剩半導體。」 為此，文在寅制定一套雙管齊下的經濟策略。首先是「收入驅動型成長」，即改善工作條件、提高工資的政策，寄望打造消費成長刺激就業的良性迴圈。然而，大批毛利微薄的中、小企業無力調薪，憤而群起抵制；另一方面，家庭債務水準超過一兆美元，也抑制民間消費。 另一項策略是培育「創新性成長」，以便對抗中國低價攻勢，即大幅放鬆監管，以鼓勵「高附加價值」的高科技產業，並提高生產率。其中的關鍵是尹琮源所謂「公平的競爭環境」。他說：「財閥為我們的經濟發展貢獻良多，但現在……透過不公平的集團內部交易獲得不公平收益，因而阻礙公平競爭。」 金融機構高盛（Goldman Sachs）經濟學家權具勳（音譯）暗示，很少韓國企業真正全球化：「但韓國的人口結構不利，全球化將至關重要。」
「在出口方面，我們的問題是，最大客戶（中國）已成最大競爭對手。目前唯一撐住的產業只剩半導體。」
警訊二》老化最快國家之一 估2060年逾65歲老人將超過四成 據統計，目前韓國人口五千萬，六十五歲族群占一三％，到了二○六○年將逾四成，已是全球老齡化最快的國家之一，但歷任政府無計可施。 「我們無法避免重蹈日本覆轍，」渣打銀行（Standard Chartered）駐首爾研究主管朴崇勳（音譯）警告，「現在關鍵是推遲日本化影響，並盡力降到最低。」國際貨幣基金（IMF）經濟學家佐莉（Edda Zoli）同意，韓國和日本有相似之處，不過前者尚有工具可用，好比「充裕的財政空間」足以支援勞動力和產品市場改革。 韓國官員似乎終於願意承認事實。八月中，財政部部長金東兗（音譯）承諾，把明年預算支出增幅從今年的五．七％提高至七．七％。「政府的積極舉措代表著，一旦被逼急了，就會激發出最優秀的一面，」Peter Kim舉一九九七年亞洲金融危機為例，當時成千上萬公民捧著黃金捐獻政府度難關。「我們一直都非拚搏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