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央行將湧入大批媒體,這是央行總裁彭淮南最後一次主持理監事會議,也可能是他退休前,最後一次公開露面的記者會。 彭淮南執掌央行二十年,是台灣金融界的頭號風雲人物,他的交棒,是一個時代的分水嶺,也是強人領導的結束。 過去,台灣以穩定且偏弱的新台幣匯率,換取出口成長;很快的,隨著這位「新台幣先生」的退位,外匯交易員已摩拳擦掌,準備測試新總裁底線,將新台幣匯率從三字頭往二字頭推升。 台灣長期在央行的「新台幣防護罩」下,是一個波動相對較小的經濟小國,沒有彭淮南坐鎮的台灣,考驗不小。國際上,全球進入升息循環,股市居高思危,加上全球央行人事大搬風,不確定因素暴增;國內,明年底縣市長選舉,兩岸關係不穩,新總裁能力未明,市場蠢蠢欲動,新台幣匯率,即將進入一個大波動時代。 為什麼總裁換人,對於金融市場、各行各業、甚至台灣每個人,都是件大事? 首先要看彭淮南的地位,以及他為台灣做了什麼。 強人總裁交棒! 預告新台幣「大波動時代」來了 他曾連續十四年被《全球金融雜誌》(Global Finance)評為A級央行總裁,不但是拿A最多的總裁,放眼國際主要央行,他也是任期最久的總裁。 「他就像金融業的腓特烈大帝,」一位金融業總經理形容,腓特烈大帝是十八世紀歐洲開明專制時期的普魯士國王,他靠武力擴張領土,讓普魯士成為強國,寫下一頁歷史;彭淮南經歷多次匯率戰爭,強悍作風,讓國際炒手鎩羽而歸,新台幣得以在全球動盪中維持穩定,彭有其歷史地位。 他執掌央行期間,平均每四年就經歷一次金融風暴,一九九八年亞洲金融風暴、二○○○年首次政黨輪替,新台幣大貶、○五年大戰索羅斯、○八年金融海嘯、一二年歐債危機。 在多次國際金融風暴中,他迎戰國際級對手,讓狙擊新台幣的熱錢黯然退場,台灣得以在多次風暴中,全身而退。 亞洲金融風暴為例,當時東南亞貨幣因外債龐大而狂貶,相對強勢的新台幣,引來國際放空資金,為了打仗,他關閉國內無本金交割遠期外匯交易(NDF)市場,阻絕新台幣炒作管道,遭自由派學者抨擊大開倒車,他不為所動。 迄今近二十年,NDF依然是金融禁品;不久前,曾有立委質詢他,不准本國銀行承作NDF,央行卻有龐大外匯存底,儼然市場大戶,要求央行開放NDF,而他的答案依舊是:「在我任內,絕不開放!」 回頭來看,當時台灣外匯存底只有九百億美元,如果不關閉國內NDF,根本無法應付排山倒海來的外匯需求,新台幣可能大貶,捲入金融風暴。 二○○一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史迪格里茲(J.E. Stiglitz)曾提及,資本自由化後,大量資金流入或流出,帶來劇烈波動,而開發中國家,就好像大海中的小船一般,禁不起狂風巨浪的侵襲。 「航空母艦開過去,旁邊小船都會受到影響。」彭淮南如此形容台灣的處境。 捍衛台灣這艘小船,避免在巨浪中翻船,就成為他的職責。但他怎麼做,都會有人不滿意。 貨幣政策是兩面刃,難面面俱到,一定有捨有得。匯率升值,出口商面臨匯損;貶值,進口商成本升高。降息,存款戶利息縮水;升息,貸款戶利息增加。 央行的每個選擇,都會付出代價,但彭淮南並不迴避外界批評,並勇於說明與澄清,讓他贏得「彭更正」的名號。 幾年前,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曾公開批評央行匯率「貶不夠」,傷害台灣產業的競爭力,為此,彭親自撰寫新聞稿回應;放眼台灣,敢反駁張忠謀的人,屈指可數。 「彭淮南(二十年)的表現,還是不錯的,」總統府資政陳博志說,尤其在國際的金融風暴中,能維持這樣安定的國家,其實不多。 或許因為是外匯局長出身,深知匯率的影響性,因此在金融風暴時,阻貶新台幣,在出口成長時,阻升新台幣,力求穩定,是彭淮南匯率政策的基本原則。 升貶值兩面刃! 出口與國庫vs.內需與消費力,孰先? 經常有人批評央行外匯政策,認為央行干預太多,讓新台幣長期弱勢,他反駁:「中央銀行對匯率沒有為所欲為的能力,盡量尊重市場,只有在波動幅度大,Smooth而已。」 「Smooth」,正是他的「關鍵字」,意即讓新台幣匯率「波動小」。不僅如此,新台幣實質有效匯率指數長期來看,相對貿易對手國韓國呈現弱勢,也就是新台幣對韓元不能說的秘密。 「新台幣是處在相對較低的位置。」一位不具名的金融大老直言,從彭擔任總裁開始,新台幣實質有效匯率指數都是偏低,雖然二○一○年開始往上走,並未回到彭上任前的水準。 新台幣相對貶值的好處是什麼?台灣上市櫃公司市值超過一半,來自出口導向的電子產業,新台幣貶值,有利出口產業報價,台灣上市櫃公司業績好,股價就會漲;另外台灣中小企業家數占九成,不少以出口為生,貶值也有好處。 但從資金匯出入來看,台灣的國際收支長期順差,又以貿易順差為大宗,新台幣理應升值。應升而未升,其實是央行在匯市透過買美元、賣新台幣,讓新台幣相對弱勢。這造成兩個結果,一是新台幣資金氾濫,一是外匯存底飆高。 近期台灣外匯存底創下四千五百億美元新高,就是台灣長年國際收支帳順差,央行為了平穩新台幣,在市場買美元、賣新台幣的結果。 倘若民間投資暢旺,銀行能透過放款消化游資,尚無不妥,但若銀行放款停滯,央行又沒有積極發行定存單收回新台幣,就會造成資金氾濫、利率走低。 新台幣應升而未升的壞處,還包括侵蝕到進口商的獲利。進口商品變貴,也意味消費者購買力下降,等同減薪;再者,新台幣資金過多會導致利率下跌,也會推升房價。 既然有失有得,央行雙率政策的那把尺,該用什麼來計量? 國內生產毛額(GDP)的結構,是較為客觀的指標。從台灣GDP產值的比重來看,台灣淨出口僅占一二%,民間消費超過五成;再從就業人口來看,服務業占六成,製造業占二成七。 既然淨出口占台灣GDP的比重,遠較民間消費低,而以內需產業為主的服務業就業人口,又遠超出以出口為主的製造業就業人口,新台幣匯率是否應偏向出口?有討論空間。 的確,新台幣升值最大受害者是出口產業,許多上市公司已連續出現兩年匯兌損失,明年若繼續有匯損且侵蝕獲利,出口業為主的台灣股市,恐將下跌。 另一個受害者是國庫,外匯存底會因為新台幣升值,必須提列匯兌損失,影響央行每年約兩千億元對國庫的貢獻,政府財政赤字缺口會擴大。彭淮南主政期間,每年政府預算約一○%由央行所貢獻,新台幣升值,政府進帳會縮水。 接班人扛得起? 凍漲薪資、殭屍企業都是大難題 但新台幣升值,也好處不少。直接受惠者是進口產業與民眾,因進口商品變便宜,消費者購買力會變強,等同加薪;另方面,因新台幣升值將使新台幣需求變大,市場資金收緊,長期導致升息,使存戶利息收入變多。 現在,隨著彭淮南的退休,以及台灣產業面臨升級轉型,再加上台灣薪資長年凍漲的批評,新台幣是否應反映市場供需而升值,也來到關鍵時刻。 「台灣的環境太無菌了,」一位金融界人士指出,匯率維穩最大的代價,就是產業把匯率風險轉給央行,將台灣產業變成「無菌環境」。 匯率、利率雙低,讓台灣為數眾多的「殭屍企業」,得以苟延殘喘。殭屍企業是指,獲利極低甚至虧損,但對內可以靠著低利環境生存,對外可以依賴弱勢貨幣生存,但員工加薪無望的企業。 反觀韓國,當時亞洲金融風暴導致韓元狂貶,遭國際貨幣基金接管,但,金融風暴後,經過一番痛苦的調整過程,反而讓企業脫胎換骨,體質更強大。 再看日圓,匯率波動更大,日本豐田雖然受到衝擊,並沒有因此倒掉,更多日本以技術取勝的中堅企業持續成長。 「匯率的無菌環境,企業避險能力弱,」一位科技業財務長說,台灣要打國際盃,就要面對細菌滿天飛的國際環境,台灣多數中小企業「抗菌能力」低。 新台幣穩定弱勢,對出口業短期有利,長期未必有利,但對內需產業,與民眾購買力,卻是立即有害。 從原油、天然氣到銅鐵金屬等,台灣有大量原物料須依賴進口。這些原物料不只製造出口品外銷,也用來生產供國內的消費品。以小麥為例,它做成的麵粉是麵包的原料之一,但台灣絕大部分須仰賴進口,自產小麥只占進口量的千分之一。 倘若新台幣升值,代表同樣數量的進口原物料,可以用更少的新台幣買到,這等於原物料成本下降,因此國內消費品也會變便宜。即使每個人月薪仍然名目上是三萬元,但實際上能買到的消費品變多,等同加薪,反向亦然。 因此,市場對新台幣貶值,就出現一種說法,「拿市井小民的燒餅,去補貼台積電的出口。」 日本就是最好例子:日經中文網專欄作家肖敏捷說過一個故事:他常光顧一家位於日本的中餐館,本來有提供免費雞蛋,後來卻沒了。詢問老闆後才發現,養雞的飼料都靠進口,但日本央行搞量化寬鬆使日圓貶值,雞蛋成本因此飆升,「老闆說免費供應不起啦。」 弱勢新台幣,讓資金氾濫,也讓缺乏投資標的的資金湧入房市,被認為是房價上漲的元凶之一。房價漲,更是受薪階級最大的痛苦來源;直到央行二○一○年開始實施選擇性信用管制,搭配財政部的實價登錄系統,房市漲勢才暫止。 總結彭淮南影響,有功的是,他帶領台灣度過多次金融風暴,抵禦熱錢,新台幣維穩有利出口,利率低檔有利企業經營。被批評的是,企業承擔風險能力不足,內需產業成本變高,民眾實質購買力降低,資金氾濫間接助漲房市。 市場揣測新底線 升息助熱錢流竄,考驗央行新舵手 彭淮南的選擇,有時代背景。如今,大環境丕變,新任總裁也面臨全新挑戰。 其一,市場的測試。 彭淮南過去強硬的管理風格,尤其對炒匯外資、投機客不假辭色,毫無妥協空間,在他家父式管理下,投機客不敢造次。新人上任,舊的遊戲規則改變,新的遊戲規則尚未建立,市場將測試其風格與底線。 無論誰是新任總裁,都沒有彭淮南以真金白銀在匯市殺進殺出的經驗,也沒有跟聰明狡猾的炒家交手經驗,縱使央行內部專家各司其職,遇到市場風雲變色時,仍須央行總裁當機立斷,並一肩扛起後果。 央行總裁也必須能跟總統府、行政院、立委、產業領袖打交道,並讓民眾信任。這些,新人都需要時間培養手感。 其二,全球大波動。 二○一八年全球將是金融市場巨幅波動的一年。 首先,不止是彭淮南退休,全球央行總裁也將在明年接二連三換人交棒。同樣在二月「退場」的,是美國聯準會(Fed)主席葉倫,美國總統川普已經提名聯準會理事鮑威爾接任;三月底是韓國央行總裁李柱烈、四月日本央行總裁黑田東彥任期屆滿,中國人民銀行周小川也透露快退休,加上印尼、紐西蘭等國央行總裁也要換人,占全球二分之一GDP的國家央行總裁,明年都可能是新手上路。 「這有助長匯率波動的效果,」澳盛銀行大中華區首席經濟學家楊宇霆說,央行總裁更換頻仍,各國匯率也因市場會測試新人底線,而有波動。 此外,金融海嘯後的全球資金派對即將結束,美國啟動升息循環,十二月十四日是今年第三次升息,預計明年還會升三次,中國日前也宣布升息,韓國早在十一月就開了亞洲升息第一槍,明年全球熱錢將因各國競相升息,而四處流竄套利,加深各國市場的不穩定。 尤其,全球股市三十五個主要指數,有一半在今年創下歷史新高,為近十年以來之最,美、德、英、法、俄羅斯、印度等國股市,更紛紛在今年改寫金融海嘯後的新高。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席勒(Robert Shiller)提出預警, 美股估值正處於「異常高點」,過去只有一九二九年、二○○○年的市場估值比現在高,而這兩年都曾發生股市崩盤。 眼看國際、國內金融情勢,明年都有極大的不確定因素,過去為台灣打造雙率穩定防護罩的彭淮南,卻剛好交棒。防護罩可能被敲開,面對熱錢流竄,新總裁的應變力如何?當新台幣不再便宜,台灣企業的競爭力如何?考驗正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