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彭淮南時代的中央銀行,最令人擔心的問題,就是繼任者若無彭的威望,恐不敵政客壓力,以致政治凌駕專業。因此讓央行由「人治」走向「由制度運作」,使其獨立於政治干預,是最重要課題。 台灣問題: 少了彭的威信,行政院可直接下令 有三個面向可評估央行獨立性,一是它與政府關係。 以美國為例,聯準會(Fed)理事及主席,雖由總統提名、國會同意,但聯準會卻是獨立運作,制度上並不隸屬任何單位。二○○○年初,小布希當美國總統,有人問他如何振興經濟?小布希答:「葛林斯班說了算!」(Leave it to Greenspan)——當時葛林斯班是聯準會主席,即使美國總統亦無權干預其決策。 至於台灣,一九七九年以前,央行隸屬總統府,後改為隸屬行政院。央行總裁要列席行政院院會,央行也須受主計總處稽核,此舉副作用是央行有個頂頭上司,易受政治干擾。 過去彭淮南頗具威信,這問題並不明顯。若新總裁扛不住政治壓力,當央行政策與行政院短期施政目標衝突,該如何取捨?這是未來制度面的隱憂。 好人選,應比官僚更貼近民間 不只管罰禁,更要增加金融活力 第二個評估央行獨立性的指標,是總裁與理事人選。 台灣歷屆央行總裁有一共同特點:皆是傳統公務員體系出身。其實近年來國外央行總裁,實務界出身者越來越多,如美、歐央行總裁曾在金融圈打滾多年,英格蘭銀行(央行)甚至打破逾三百年慣例,由外國籍銀行家出任行長。 因為央行職責並非只是防堵危機,若決策者只知「管、罰、禁」,固然能事先化解危機,但也將打擊金融業活力。由市場人士擔綱可彌補此盲點。 例如英格蘭銀行行長卡尼(Mark Carney),當初英國政府請他出馬,就是因為卡尼擔任加拿大央行總裁期間,解決金融海嘯成績出色,沒有銀行倒閉,更沒有政府紓困。 卡尼曾在投資銀行高盛工作十三年,奉派至該行東京、紐約、多倫多、倫敦服務,他比傳統官僚更了解金融業民間疾苦。英國財政大臣後來向國會解釋,為何要聘請一個加拿大人當行長時就說,卡尼能為英國央行帶來「非常急需的外部工作經驗。」 市場人士領導央行,他們也比傳統官僚更不懼政治壓力。卡尼當初接掌英格蘭銀行,約定任期不是慣例的八年而是五年,無非是宣告若有志難伸,大不了再回老本行。有此憑藉自然更能頂住政客壓力。 至於台灣央行,新總裁可能人選與央行理監事成員,幾乎全是官員或學者,極少金融市場人士。 這不是說公務員或學者就不能把事辦好,而是時代今非昔比,「興利」與「防弊」同樣重要。美國聯準會最重要決策機構——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最新任命的理事卡萊斯(Randal K. Quarles),就是一家投資公司創辦人。台灣央行也應考慮擴大決策成員的多樣性。 好政策,應增加民眾投資信心 改「數字管理」,讓決策有可預測性 第三個評估央行獨立性的面向,就是其政策是否有「數字管理」及「可預測性」。 該升息或降息?匯率多少算合理?過去多是台灣央行決策者的自由心證,這種模式被稱為「權衡派」。 國際間尚有另一「法則派」,也就是央行事先設定數字目標,紐西蘭央行就是如此——若達不到通膨目標,央行主席下台。 這些制度沒有絕對好壞,關鍵只在於央行政策須有「可預測性」:民眾及企業知道什麼狀況下,央行會做何種決策。若央行政策諱莫如深,人們不知何時會翻盤,他們就不敢長期投資。 目前台灣央行事後雖公布理事會決議,但一來成員匿名,二來用詞抽象。例如某次理事會公布的決議:「因為當前物價平穩,預期未來通膨尚屬溫和,且經濟成長率下半年將趨緩。」因此維持利率不動。但究竟什麼水準算「平穩」、「溫和」、「趨緩」?央行沒有具體解釋。 歷史學家黃仁宇曾提出「數字管理」概念,其實央行正是最需要「數字管理」的單位。若人們知道物價達什麼水準,央行會有動作,其決策就有可預測性。 世上沒有完美的制度,數字管理壞處是央行預先設定目標,不易隨經濟變化調整。好處是由制度運作,不會因選舉或換總裁就朝令夕改。一個由制度運作的央行,也能提升民眾對其決策的信心,這正是後彭淮南時代的央行最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