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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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淮南時代的央行,「穩定壓倒一切」,代價是台灣失去不少發展機會。未來我們仍須一個「維穩」的央行?或要一個開放帶來風險、但也帶來機會的央行?目前央行新總裁人選,以現任副總裁楊金龍呼聲最高。他接班後至少有三個議題須取捨:
金融科技》停在「關注」階段
德星拚比特幣,台卻視其為投機
機器學習、量化投資、比特幣,這些皆是金融科技大興的產物。二○一七年第三季,全球金融科技(Fintech)投資逾四十億美元,是五年前的逾五倍。
這股浪潮也為央行帶來衝擊:比特幣算貨幣嗎?點對點(P2P)轉帳能直接跨國換匯,央行如何控制匯率?網路平台直接撮合借貸,利率與傳統銀行不同,央行利率政策何以為繼?
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各國央行只能「摸著石頭過河」。以最近最夯的比特幣來說,美國聯準會、英格蘭銀行、荷蘭央行都考慮發行自己的虛擬貨幣;德國央行宣布比特幣是合法貨幣。新加坡貨幣管理局(央行)稱比特幣不須被監管,因為它「有極大應用潛力,能降低跨境支付的成本,帶來優勢。」
相形之下,台灣央行就略顯保守,將比特幣定位為投機商品,稱它「對我國支付系統、金融穩定及本行貨幣政策之執行,均無影響」,因此只須「持續關注」即可。
也就是說,央行雖未禁止比特幣交易,但若影響金融就另當別論。全球最大比特幣交易所BitFinex,其荷蘭籍執行長維德(J. L. van der Velde)曾表示,最想以台灣為業務據點,因台灣有最好的科技人才與資安能力。但受限於主管機關態度不明,難以定位業務。
資料顧問公司Ceresus,二○一七年十二月公布《亞洲金融科技競爭力指數報告》,台灣的金融科技競爭力在四小龍墊底,其中得分偏低的項目,就是「監管機制進展」。
二○一七年五月,中國人民銀行成立金融科技委員會,任務之一是「加快金融科技應用試點」; 新加坡則明確表明:「我們不是第一個發展數位貨幣的央行,但我們是第一個試著讓它變得更加可行的國家。」
對比之下,台灣央行對這類金融科技還停留在「持續關注」階段。金融科技目前雖非央行管轄範圍,但央行也可更主動積極一些。目前央行決策圈多是學者或公務員,若能有第一線金融科技業者參與,央行決策或許更能與時俱進。
無本金交割遠期外匯交易(NDF),是國際間外匯避險工具之一。但央行總裁彭淮南認定此為投機工具而禁止。央行立場是:要避險還有許多工具,不必非得NDF不可。
但對某些企業來說,NDF是最適合的避險工具。因為和遠期外匯相比,其不須文件、不須定期清算,成本較低,對某些企業極具吸引力。
投機管理》反讓台灣變孤立
禁NDF,變相鼓勵外銀出走台灣
央行為匯率穩定而關閉交易,但禁止有效嗎?
無數事實告訴我們:有利可圖之事,是不可能被禁絕的。自一九九八年亞洲金融危機後,台灣央行關閉交易至今十九年,市場需求卻從未消失。據國際清算銀行二○一六年四月統計,新台幣—美元NDF每日交易金額達一百一十五億美元,是全球第四大交易,比第五大的人民幣—美元NDF交易還多十二億美元。
這股龐大的需求,國內銀行被禁止承接,企業只好透過海外的外商銀行,在境外交易,等於把這些業務奉送給外人。二○一四年,央行雖開放國內銀行的海外分行承做,卻又加了「可以避險,不准套利,交易占總外匯部位不得超過五分之一」等限制,企業還不如直接選外商銀行來得省事。
這種禁令還帶來另一結果,那就是降低外商銀行留在台灣的誘因。在台灣的外商銀行不能做NDF,搬到海外反而可以做,這等於鼓勵它們外移。
有一件事可以顯示台灣的處境:金融海嘯後,歐美監管機關要求大型金融機構立「生前遺囑」,也就是若破產時,母公司要優先救哪些海外分行。
在台灣,美系最大銀行乃是花旗,在它二○一七年最新版「遺囑」中,被列入優先搶救的是日本、香港、新加坡子公司,台灣不在其中。
央行對金融業務的限制,雖然不是外商優先棄台的主因,恐怕也是助力。金融環境限制重重,無法提供外商足夠獲利機會,它們自然輕言棄台。
外商布局遍及全球,它們不是非來台灣不可。若央行等主管機關仍抱著「穩定重於機會」、「不守規定就滾」的心態,只會使台灣在國際商業環境裡更孤立,這對台灣長期更不利。
台灣外匯存底步步高升,但過去央行多採保守投資策略,也就是買美國債券。
但運用外匯存底有更高效率的方式,其中之一就是成立主權基金。目前全球最大主權基金在挪威——資產一兆美元,資金來源就是銷售石油的收入。該基金二○一七年上半年獲利逾六百三十億美元,比蘋果、臉書一年淨利加總還高。
外匯存底》運用策略保守
改設主權基金,反能管理投資風險
台灣如今外匯存底約四千五百億美元,若以此成立主權基金,在全球可排第七,是新加坡淡馬錫的逾兩倍。
不過彭淮南曾表態反對主權基金,理由是外資持有台灣股、債市值,占外匯存底約九○%,一旦台灣遭戰爭威脅,外資大量匯出,外匯存底將迅速耗盡,而台灣因政治地位特殊,無法獲國際貨幣基金(IMF)金援,將引發金融危機。
但這其實是資產流動性的比例問題,目前台灣的外匯存底並不是以美元現鈔藏在庫房裡,而是以購買美債、人民幣等形式持有。若台灣發生不測,這些資產仍要在市場拋售變現。若效法挪威主權基金,持有的是中國騰訊、瑞士諾華藥廠等大企業股票,很難想像它們會比美債更不易套現,而股票雖風險大,報酬率也相對較高。
其實主權基金運用得當,反而能保障安全,如用來投資戰略性物資——收購國外鐵礦、原油、天然氣等。這樣不僅能提升投資績效,比單純購買美債更能保障國家安全。
若擔心緊急狀況,亦可規定主權基金保持一定比率的高流動性資產。例如日本的退休金,投資公債等固定收益資產比率不得少於五○%,投資股票比率上限三○%。這樣既保有部分流動性,也能兼顧投資績效。
事實上主權基金最大疑慮,不在於能否應急,而是若由政府操盤,可能違背市場規律亂投資——如扶植新產業、金援邦交國。因此彭淮南曾主張若要成立主權基金,須立專法由專責機構管理,這是正確的。唯有市場規律,才能最大程度抑制資源被政治濫用。
金融科技、投機管理及外匯存底等議題,無非都是「穩定vs.機會」的取捨。二○一七年十月,彭淮南被立委問到央行總裁任內最開心的事,答曰在兩次金融危機下,「我國受到影響最小,是最寬慰的事。」
彭的穩定之功不容抹殺,但為「維穩」而犧牲的機會亦有目共睹。隨著他當家二十年的時代結束,下一個二十年,我們仍要一個「穩定壓倒一切」的央行?抑或犧牲一點穩定,帶來更多機會的央行?這才是討論央行角色最值得深思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