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行總裁換人，對產業最直接的考驗，就是匯率政策。十二月初，智慧機械推動的會議上，產官學最激烈的話題，竟然是匯率。最近一次工商團體的早餐會上，匯率，也是話題焦點。 傳產業是對匯率最敏感的一群，今年來，新台幣升值成為他們的痛。包括紡織、機械業等多位老闆，接受本刊採訪時都說，「辛苦了一整年，居然只賺到了營業額，利潤全被匯率吃光。」 我們邀請傳產業代表人物，包括：工商協進會理事長、台玻董事長林伯豐，台灣工具機龍頭上銀董事長卓永財，機械公會理事長柯拔希，台灣機能布大廠宏遠總經理葉清來，房仲公會全國聯合會理事長、富旺董事長林正雄，一位資深汽車大廠副總經理，談他們對雙率走勢的分析與影響。 這六位產業大老，包括三個公會代表，涵蓋台灣超過五千家企業、兆元產值。以下是他們的心聲。 Q：在彭淮南主政下，新台幣維持穩定並偏弱，這對產業有沒有幫助？ A：工具機龍頭、上銀董事長卓永財：過去維持在三十多元，但產業升級速度太慢 唉！我們央行太講求穩定了。韓國的匯率操作很有策略性，一九九七亞洲金融風暴或二○○八年全球金融海嘯，韓元貶到多低啊！它們很有彈性，按產業狀況立即貶值反應，雖然我們強調穩定，但在關鍵時間點，沒有因應外在環境，對產業競爭力的影響就很大。 過去（一美元兌新台幣匯率）維持在三十多元，對出口產業當然有利。但以現在來看，五年前日本首相安倍上任，我們這幾年就比較辛苦，因為我們相對日本，貨幣是強勢的。日本的機械，以前售價都和台灣差三成，因為日圓貶值，現在我們價差頂多一○％。 我們過去西進，都忘了上進，一定要同時做研發，現在推動南進也是，都不能忘了升級。雖然匯率維持在三十多元，但我們產業升級的速度還是太慢。為什麼我一直推動工具機的產學合作？台灣企業不成長、不升級，真的會完蛋，五年後就會被大陸取代。 Q：假如明年新台幣匯率二字頭（升破三十元）是常態，對產業的影響是？ A：台玻董事長林伯豐：如果升到二字頭，我們就要掉眼淚了 我認為接任彭淮南的人選，應該盡量不去操作匯率，會讓它自由浮動。 但如果升到二字頭，企業就會很緊張，這對台灣出口會有立即的困難，匯損會增加，我們並不樂見。 外匯存底增加有升值壓力，是我們要面對的，但我們得考慮到其他競爭國家對美元的操作。我們不能只盯住美元，還要緊盯競爭對手，同時要參考日、韓，如果日圓或韓元貶很多，我們也希望同步多貶一點。我們競爭對手除了日本、韓國，中國也跟得很快，所以未來人民幣的升貶，我們也要關心。 希望未來（匯率）能維持在三十一元最好，正負五％我們都能忍受。 以台玻為例，因為我們外銷都以美元計價，今年新台幣升值到三十元，今年匯損就超過了一億一千萬元。看到二字頭，我們就要掉眼淚了，跟我們同樣狀況的台灣企業非常多，如果升到二十九元，企業的避險就要做得更積極。 卓永財：難道要等到都垮了，再像日本一樣貶值救經濟？ 以台灣目前產業競爭力來看，台灣沒有（新台幣匯率）二十幾元的實力。我不是主張低匯率，是強調匯率要和國家的產業競爭力連動。 新台幣（匯率）如果升破二十五元，這樣子台灣廠商大概會倒很多，台灣產業真的那麼有競爭力嗎？不是全台灣企業都是台積電、上銀，難道要等到都垮了、技術流失了，市場基礎也沒有了，再像日本一樣「貶值救經濟」救產業嗎？ 機械公會理事長柯拔希：匯率問題，影響遠大於一例一休 一例一休只增加我們不到一％的成本，就吵成這樣，但今年光匯率升值，對出口廠商是直接增加七％成本，匯率問題遠大於一例一休對廠商的影響！ 台灣機械業去年創造九千九百億產值，出口占產值的七○％。這是為什麼每次匯率變動，機械業反應都會比較激烈。不只機械業，台灣是出口導向的國家，匯率對經濟的影響重大。 機械業本來應該很高興今年總算成為兆元產業，實質卻一點也不值得高興。我們今年一到十一月出口總金額增加二○．四％，數字很漂亮，但（因匯損）現在是只賺到「營業額」。 機械業這超過一兆元的產值，幾乎都在台灣製造生產，不像科技業接單在台灣。機械業沒有出走，是因為made in Taiwan（台灣製造）和made in China（中國製造）的機器售價差三成，我們人工成本不到一○％，所以去中國的廠商不多。 台灣機械業在台灣有一萬三千多家，就業人數超過三十萬人，有完整聚落，也在發展智慧機械，這是值得台灣留下來的產業，但一個匯率，就能輕易把它打趴。 例如，我們產品和日本的價差大約在兩成、三成間，但自日本首相安倍上任，匯率從一美元兌八十日圓到一百一十多日圓，他們報價直接降三○％，客戶就都被他們搶走，台灣機械業也只好降價求售、搶單，讓我們利潤降低。 今年（一美元兌）新台幣從三十二點多元升值到三十元，升了七％，企業微薄的利潤，又全被匯率吃掉。 台灣已沒有FTA（自由貿易協定），出口有一○％左右的稅，匯率又比不過日、韓，台灣還有什麼機會？ 匯率是雙面刃，但當刀往左邊砍時，右邊就能閃，央行要讓大家有機會逃命。 就算要趕熱錢走，沒有熱錢時就應該貶回來。韓國是熱錢進來升值，但一走就馬上貶值，廠商也就能操作，等相對貶值時，再去把美元換成韓元。 但匯率一直往上升或乾脆維持高檔，大家都無法換匯，台灣企業大部分是存美元借新台幣，但你都不給他換新台幣。所以光看今年底，升值會讓廠商帳面上是赤字。以前央行年底時都會讓新台幣貶值，像去年底（匯率）有到三十二點多元，但看起來今年沒有要這樣做，年底一結帳，匯損都出來了。 機能布大廠宏遠總經理葉清來：匯率這因素，就是有時是大晴天，有時颱風天 把匯率當成企業「限制的力量」，未來才會更好。其實我們也不用太擔心，日本早期兌美元也在一比八十元，很慘。最近幾年貶值，像豐田這樣有競爭力的企業就大賺，因為他們已經適應早期那個高匯率的環境了。如果可以克服生存壓力，後來再貶值，就相對得利很多。 這也是驅動大家創新的方式，不用怕啊！就正面面對它（升值）。 匯率這因素，就是要接受，有時是大晴天，有時颱風天，就驅動你強化自己的體質，反正企業經營本就不是everyday is like Sunday。 譬如去年很好，今年受匯率影響很大，我們業績就掉很多，但像我們產業是可以對客戶反應，和客戶談判，新台幣升值，他們就讓利一點，貶值我們就讓利一點。都可以談，但前提你要創造不會被轉單的實力。 台灣最早匯率也從三十八到三十六元一直掉到二十五，再反彈到三十，所以上上下下沒關係，就是在逼我們做升級轉型，投入更多改善行動。 汽車大廠副總經理：過去日幣狂升，日本車廠也不氣餒 這幾年就因為（日圓、歐元）兌美元相對貶，日圓從八十多元到一百一十元，歐元從○．七比一（美元）變到○．八四，進口車的成本競爭力一直提高。 以前沒聽說進口車會進來這麼多，尤其日本車，鈴木、馬自達都大量進口，即使加上進口關稅，都還能比國產車便宜，（日圓比新台幣弱）是最大因素。 過去日圓從一百升值到八十，很多汽車業的日本母廠都哀鴻遍野，但是他們沒氣餒，就是想辦法要經營到連八十元時都能賺錢的企業體質。未來如果新台幣持續升值，是挑戰也是機會，我們是用這態度來看匯率。 Q：對於新任央行總裁，你的建議是？ A：卓永財：希望新台幣與日、韓、中同步升貶 台灣現在很重視經濟指標，但這些指標是不是能真正代表台灣的實際狀況？例如，台灣接單、海外生產的比率約六○％，接單代表的意義沒有表面數字那麼大了，接單這麼多，就業率並沒有上來，這是台灣特殊狀況，不能拿歐美訂的指標來看我們。 升值，對在台生產的產業會受到比較嚴重的影響，也不絕對都是高附加價值才在台灣。我很擔心台灣產業未來五到十年的競爭力。 要量身訂做台灣需要的政策，像我卓永財就不是王永慶，銀行借王永慶錢，還要陪他跑五千公尺，我創業時，講到沒口水了，銀行也不貸款給我，本來就因人條件而異。一定要務實啦！ 希望新總裁能夠了解台灣產業狀況、台灣的真實競爭力。有些數字看起來新台幣偏弱，但其實不盡然，要從台灣出發，來訂出匯率政策。 長期來說，匯率是和國家競爭力有關，短期來說，希望能保持和對手韓國、日本、中國同步升貶。 雖然大家會說匯率升值有助進口，但其實不見得。 台灣是出口為主，如果沒有外銷，就不會進口原料來加工，出口不好，最後進口也不會好。而且要大家都賺了錢，有所得才有消費力，有消費力，才需要更多進口。 匯率怎麼說都有人有意見，憑良心說，彭淮南做得不錯。 要接棒的人就很困難，重點是，新總裁真的要了解台灣產業狀況。 柯拔希：該走的企業讓它走，該留的要助它活下來 台灣很多政策不對，都是因為掌權人認為自己為大家都在吃魚翅，不知民間疾苦，希望新總裁能多聽產業的聲音。 另外，要很清楚知道未來國家要發展什麼產業，該走的讓它走，該留的，就要協助它們活得更好。 為什麼川普上來，強調要讓美元貶，就是要讓經濟起來，日本也是，安倍這次大選又大勝，其實把經濟做對了，政治就會對了。 Q：美國開始升息，預料明年台灣利率也會微幅向上，對房市影響如何？ A：富旺董事長林正雄：縱使升息，明年房市成交量仍會成長 全世界利率稍微調升，這是既定方向。我認為利率調整是緩步漲，不可能一次調個三碼。 目前台灣房貸利率合理也偏低，大概一．六％，若調兩碼，也在一．七％以內，對不動產影響不大，不會因為利率調漲，讓房產擁有者無法負擔。 在不動產業來看，所謂低利，就是三％以內，三％以內的利率，在台灣至少維持十二年了。接下來，不會因為調一到兩碼，讓房市再反轉。二○一八年房市的成交數量，我覺得會微幅成長五％，價則成長三％。 我認為房市落底時間是一六年，全國移轉棟數是二十四萬五千棟，是二十六年來新低。今年預估是二十七萬棟，比去年成長一○％。 彭淮南也說：房地產已健全了。雖沒有鬆口說不打房，但大家都知道，房地產政策是朝鬆綁的趨勢。 利率調漲某部分可以刺激經濟，物價也會上揚，反應景氣會回溫，薪水也會調升，我很樂觀來看待這件事。今年台灣的GDP成長率約二．五％左右，還可以，所以企業應該有能力承擔利率上升的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