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怎麼做到連比爾.蓋茲都做不到的事? 今年初,微軟市值創下十七年歷史新高,突破五千億美元,它從華爾街眼中的過氣企業,頓時變成新黑馬。「一夜之間,這家公司像是復仇者般歸來。」《財星》雜誌(Fortune)說。 這家全球第五大市值公司,曾讓創辦人比爾.蓋茲變世界首富。它與台灣人關係,比任何一間科技公司還親密,幾乎每個人都用過微軟視窗或Office作業系統。高峰時期,單台灣PC廠每年跟它的生意往來,至少超過三十億美元,相當新台幣九百億元。 三年前,印度工程師爆冷門接班 外媒:這是個「不尋常的決定」 然而,十年下來,微軟在手機領域一敗塗地,市占率連一%都不到,市值跟高峰時期相比幾乎腰斬。「很多人已經不把微軟看作一線公司了,」創新工場創辦人、曾擔任微軟副總裁的李開復撰文直言。 今日,當諾基亞都已經歷二度轉手,雅虎(Yahoo)也被迫出售核心業務後,沉睡十年的微軟竟能甦醒!扭轉大局的,還是一位在微軟待了二十五年的老員工──印度籍的現任執行長納德拉(Satya Nadella)。 納德拉上任三年,就讓微軟市值暴增兩千億美元,相當於新台幣六兆一千億元,這將近是四個鴻海市值的規模。 葛斯納花了十年時間才讓IBM變身,納德拉卻在三年之間做出改變。 故事,到底是怎麼展開的? Uber司機帶著我跨越華盛頓湖的浮橋,朝離西雅圖市中心僅一橋之隔的微軟雷德蒙德總部前進,「這兩年人變多了,越來越塞車,」他嘟囔。 微軟跟同樣位在西雅圖的亞馬遜(Amazon),在雲端服務市場包辦前兩名,西雅圖也被稱為雲城市(Cloud city)。去年,這座被湖畔森林包圍的翡翠之城,房價大漲超過一成,成為全美之冠。 華爾街現在埋單微軟,並非其營收獲利暴增。而在於微軟搭上科技業最夯的雲端服務趨勢,其高成長率更勝第一名的亞馬遜。 目前,微軟股價的本益比約三十倍上下,跟雲計算公司 Salesforce.com三百一十九倍的數字相比,股價確實具想像空間。 讓微軟變「新黑馬」的納德拉,自己就是黑馬!三年前,微軟前任執行長鮑爾曼(Steve Ballmer)下台。候選人包含:挽救福特汽車的執行長穆拉利(Allan Mulally)、全球最大手機晶片商高通營運長莫倫科夫(Steve Mollenkopf)與諾基亞前執行長伊洛普(Stephen Elop),納德拉從未在熱門名單。 《財星》雜誌用「不尋常的決定」定位他的出線,因為他是工程師,並無產品眼界。《富比世》雜誌(Forbes)直言,大家怎能期待,一個忍受微軟混亂狀況十年的內部人,忽然有一天會用新鮮的眼界去改變? 畢竟,失能企業如IBM、福特到日航,多是用外來人馬才變革成功。 比爾.蓋茲直到二○一四年才辭去董事長的職位,二○○八年之前,他還身兼微軟的「首席軟體架構師」,但微軟仍在音樂播放器、平板電腦,甚至是手機領域一路落敗。 微軟的電動車帶我穿梭在這個全世界最大的企業總部。當年,二十五歲的納德拉從印度的大學畢業,在美國念完碩士後,就在此落地深根。 低調、愛詩歌哲學 他卻敢動前任CEO不敢碰的地雷 不知道他是否想過,有一天,四十七歲的自己,會擔起帶領十一萬人突圍重任? 低調、謙和的納德拉,愛詩歌、讀哲學,簡報時永遠只是簡潔講完重點後就結束。在當CEO前,他主管的企業雲端業務,是公司獲利排名第三大,他所接的任務,常從冷門的新技術開始,他的性格,也屬微軟的異類。他上任後,《財星》寫了報導,問了一個問題:「為什麼說話輕聲細語的他,可以在爭鬥的微軟崛起?」 要知道黑馬納德拉做對什麼,我們得先看懂,微軟問題的癥結。 外界看微軟,多認為其跟諾基亞一樣,陷入了創新的兩難陷阱。台大國企系教授湯明哲用木榴叢(creosote bush)困境來解釋。木榴叢是沙漠的植物,它的根會分泌出毒素,將附近的草都殺死,以獨占水源。發生在企業內,就是公司明星商品太強,阻礙創新發生的負面效應。 比如,微軟的視窗部門每年可替公司貢獻至少新台幣五、六千億元營收,是公司的金雞母,即便,Office作業系統團隊已看到手機大浪來臨,希望把產品放在蘋果或Google的手機平台,讓客戶可隨時使用。視窗團隊就會質疑,Office部門此舉是助攻敵人,不願協助後者。惡性循環自此展開。 Google自己提供Google Doc,讓大家在雲端上使用,加上Google提供免費授權,其他App廠商心想,開發微軟平台遊戲的報酬率太低,不如投靠Google或蘋果。於是,消費者發現微軟手機的服務好少,更不想買,當用戶越少,就更沒有App商要加入微軟生態圈。 這是鮑爾曼任期內就面臨的處境:視窗部門阻礙創新產生,另一賺錢的Office作業系統,若走向雲端服務,形同要把三年收一次錢授權的方式,改為每月讓客戶決定是否續訂的訂閱制,現金流計算與業務複雜度將暴增數十倍。 不改,會被淘汰;要改,就須面對兩業務部門合計占微軟營收五六%的波動風險。兩大部門主管個別貢獻的年營收,至少超過新台幣五千億元,形同台灣一個大型企業CEO,也不會輕易受指揮。身為微軟最大個人股東,身價近新台幣七千億元的鮑爾曼,擔任執行長十年,都不敢碰此地雷。 納德拉,身為專業經理人,是如何解開難題? 改變源自蓋茲的不合作文化 他的秘訣竟是:打開耳朵 外人看,這是創新的兩難。一路從底層往上爬的納德拉卻看透,這是個文化危機。 這個連贏三十年,高峰時有九七.五%市占率的公司,極端信仰:老大說了算。 老大是不合作、溝通的!比爾.蓋茲自豪的Geek文化是:熱情專注在喜好事物,降低社交溝通的時間,簡稱就是宅男。第二任的鮑爾曼,是微軟最佳業務員,敵友意識鮮明,他會從會場一路「跳」到台前,氣喘吁吁的說:「我愛微軟」。他也會大罵開放軟體Linux是智慧財產權界的癌症,並禁止小孩玩iPod跟用Google。 「納德拉看了太多這樣的狀況:聰明人和聰明人之間互相競爭不合作,所以下決心,要在文化上做大轉變。」微軟全球企業傳播團隊總經理歐布萊恩(Tim O'Brien)對我說。瑞銀集團分析師布藍特.希爾(Brent Thill)評論,納德拉想從根本幫微軟「治病」。 站在比爾.蓋茲與納德拉工作大樓的電梯門口,我看著眼前的繁體中文字──「聽」。 這真是奇妙的組合!在美國代表企業的總部裡,一位印度裔執行長,卻相信中國最傳統的智慧,可以拯救這個帝國的危機。的確,在平台時代,不懂合作,就會被淘汰。 「聽」,耳下像是一個王,強調著:耳朵,是所有感覺之首。納德拉「治病」的秘方正是:傾聽。 上位者先打開耳朵,員工,才可能真正聽彼此、聽客戶。 惠普執行長惠特曼(Meg Whitman)用「驚人的聆聽者」形容他。「在微軟的溝通方式有兩種。一種是聽對方說完後,等著反擊回去;一種是聽,然後學,納德拉是後者。」一位微軟員工說。 納德拉是怎麼聽的?如上任時送給專業經理人他最愛的書《愛的語言:非暴力溝通 》所述:對方說話時,不急著建議,如說「我想你應該……,」或是說教「你該跟別人合作,考績才會變優秀,」或是回憶「當初我也經過這種掙扎,但最後……,」或是否定,如「你本位主義太重,沒從公司角度思考,」甚至是糾正「你不要先想冒險會遇到的風險……。」 他的聆聽是,讓對方表達感受,不先評斷。「如果我們能夠體會他人的感受和需要,我們也許就會發現,是什麼讓他們無法答應我們的請求。」《愛的語言》作者盧森堡說。 廢除「狗咬狗」績效制度 他的新KPI,是你幫助別人什麼 於是,納德拉聽到大家直言,現行的績效制度,根本無法讓他們合作!歐布萊恩用「狗咬狗」描述過微軟的末位淘汰制度,微軟每年固定淘汰考績排名後的人,大家因此習慣幫助你成功、我就倒楣的邏輯。「就像是一群被獅子追趕的人,為了活命,你不必成為跑得最快的,你只需要比最慢的人跑得快就夠了。」 因此,納德拉在上任前三個月,就鋪陳廢除末位淘汰制度。他把公司KPI(關鍵績效指標)分成三大塊。第一、業績對團隊的貢獻,第二、你幫助了別人什麼,第三塊則是你讓別人幫助了你什麼。 然後,他聽到了聰明人不想改變背後的恐懼:怕被人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厲害。 因此,他倡導大家要有成長心態,別在乎成敗,而是知道自己能藉此過程學到什麼而投入。「人分兩種,一種是什麼都知道;一種是什麼都學習,但長期而言,最後什麼都學習的,會超越什麼都知道的人。」納德拉說。 他親身實踐,「你會很驚訝,一個CEO會在開會時先承認自己不知道,然後專心聽人說。」微軟大中華區企業傳播副總裁莊海歐描述幾次開會經驗。 納德拉聽到位,因此,能把話說到位。 鮑爾曼要大家團結時說:「為了提高績效,公司要集中在單一戰略。」 納德拉則這樣說:「最好的工作狀態是,你不僅僅為了工作而做事,而是你所做的事,能夠改變其他人的生活。」現在,微軟要成為幫助更多人具有生產力 (Productive)的企業,這需要「集體智慧」,才能做到。 聰明人很自我,但「大家都希望成為更偉大事物裡的一部分,」歐布萊恩說。「工程師也希望自己設計的東西,有更多人用,大家都不想埋頭做三年,東西都沒有人用,」微軟開發體驗兼平台推廣事業部總經理劉念臻說。 聆聽的過程中,納德拉安定了團隊的心。「如果有人傾聽你,不對你評頭論足,不替你擔驚受怕,也不想改變你,這多美好啊。一旦有人傾聽,看起來無法解決的問題,就有了解決方法,千頭萬緒的思路,也會變得清晰,」盧森堡在書裡描述傾聽的力量。 《富比世》雜誌引述職場評價社群Glassdoor調查,上任之初,納德拉的員工認可度(CEO approval)達到八六%,而鮑爾曼是四七%。 我看著這個數字龐大落差,想起「聽」的另一個反過來的解釋:王者的傳播,要靠耳朵;修養的積累,其實也靠耳朵。 傾聽,換得員工信任 就算大裁員,支持率仍增至九五% 人心動了,大事方成。 納德拉靠聽,取得共識後,後續執行就能既快又狠。 比如,納德拉宣示以雲端服務與行動優先。為了讓大家可隨時用任何裝置使用服務,微軟免費對九吋以下的手機以及平板電腦,提供授權。對其視窗部門而言,每少一%營收,形同每年少五、六十億元入帳。 這絕非輕鬆的旅途。「很辛苦,需要很謙卑。」微軟台灣總經理邵光華說。業務員要變。為了轉賺服務財。「以前只會說IT語言,現在要跟客戶談流程、生產、財務。」 這趟西雅圖之旅,我問大家正忙什麼。微軟全球副總裁達拉斯(Kevin Dallas)說,他們正跟BMW等汽車公司合作,讓人用Skype與Office在車子裡辦公,並且能預測到車子何時故障。微軟全球執行副總裁沈向洋說,他們正思考如何讓機器人更快擁有感情。 工程師也要變。以前,他們窩在總部想產品, 現在有想法後,要到開放社群先「聽」大家的批評,最後收斂意見變成產品。前兩年,當微軟的「傳教士」們開始走入開放社群聚會,「最慘的是,大家不是反對微軟,而是說,微軟跟我有關係嗎?」技術社群行銷經理張嘉容描述初期大家的冷漠。 任務太難,讓大家更習慣打群架。如業務要賣擴增實境裝備Hololens服務給醫學院,讓大家用此模擬解剖流程,就須懂醫療的專家幫忙。又如,微軟要用人工智慧,幫波音管理飛機,工程師就須找懂航空業的同事協助。 「與其問我們變了什麼,不如問我們還有什麼沒有變,」台灣微軟營運暨行銷事業群總經理磯貝直之說。 微軟的客戶中興保全營業本部執行長林建涵,描述前後落差。以前,中興保全用Office軟體用了二十多年,幾乎見不到微軟的人。現在,雙方合作顧客關係管理服務,微軟主動派駐了六個人,每天到中興保全上班將近一年。 過程中,主管們也需要「面對現實」:部分員工會不適應而脫隊。 「我們必須有『面對現實』的勇氣。而更加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擁有『面對機會』的勇氣。」納德拉說。 即便,納德拉親自執行了微軟史上最大的裁員(以先前購併的諾基亞業務為主),他在Glassdoor的員工認同度調查,仍從八六%持續攀升到九五%。 我好奇,留下來的人為何信任納德拉? 兩張照片訴說一切 站在團隊角落的他,用行動傳達信仰 一位在微軟待了超過十年的主管,卻請我看兩張照片。 這是兩位CEO站在舞台上的樣貌。一位是鮑爾曼,他一人站在舞台中央,神采飛揚。一位是納德拉,他在二○一六年微軟全球大會上,站在舞台最左邊,旁邊是七、八位微軟的主管,他如慣常的淺淺微笑,但所站的位置,已表達信仰:「唯有團隊,才能成事。」 同一年,微軟團隊推出聊天機器人Tay時,出了大錯。若在過去,負責人已被要求離開。但納德拉卻在給團隊的信件裡寫著:「繼續推進,要清楚我和你們在一起。」然後他說:「關鍵,是要繼續學習和改進。」 聽到位,說到位,最後,做到位。「他身體力行。」歐布萊恩給了我答案。 政大EMBA執行長邱奕嘉評論,納德拉的變革「很有一致性。」他從選擇開放策略開始,讓組織架構,營運管理(如績效制度改變)與文化,都環環相扣,最終,才改變了人。 「這不是很Cool嗎?」微軟翻譯產品策略總監Olivier Fontana說,他示範操著日文、英文與中文的人多方透過Skype通話時,系統會自動翻譯成彼此可理解的語言,顯示在螢幕上。而他讓機器懂「人話」的方式是,透過搜尋引擎Bing、Skype與Office作業系統累積的數據。 我還走入了號稱是全世界最安靜的地方:微軟的聲音實驗室。 實驗室連地板都懸空。在號稱可以達到負二十分貝的地方(人的耳朵只能辨識到零以上的分貝),我清楚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實驗室的負責人對我說,當微軟對聲音有更多了解時,就可幫微軟的語音助理分辨不同人種的語音,讓Skype通訊品質更好,並可讓Xbox風扇聲音處理得「剛剛好」。 以前的微軟,不會有這麼緊密的連結。 開放的心態,像把可打開寶藏的鑰匙,納德拉把它置入了微軟,讓其可在新興的雲端服務市場,以原有的Office、Skype與人工智慧等眾多資源,大展身手。 當然,現在要斷言微軟全面復活仍太早,我們僅能定論它初步好轉。翻開微軟最新一季財報,其智慧雲端業務成長了八%,但以Windows視窗與遊戲主機為主的傳統業務,仍以五%的幅度衰退,由於後者母體仍大,現在要觀察的是:新生意的成長,能否彌補舊業務的流失。 但納德拉確實讓我們看到,聆聽的威力。這是這趟微軟復活之旅,意外的收穫。 好的聆聽,竟可以改變十一萬人的行為,扭轉一個帝國的命運,讓一個工程師做到了連比爾.蓋茲都做不到的事。 只因他相信:要影響人,與其用力大聲說,不如用心好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