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史諾登（Edward Snowden）約定共進午餐一點也不簡單。這位美國國家安全局前雇員透過中間人穿針引線，冒險造訪我落腳的飯店享用客房服務。他將在約定時刻現身，我只需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到頭來，他遲到二十分鐘。他穿著隨意，黑色牛仔褲與V領上衣，再戴上一副看不出牌子的墨鏡，甫進門就四下打量燈光黯淡的二○三號房，一臉非常習慣這種環境的表情。我們置身金蘋果「精品」飯店，漫步到克里姆林宮僅需半小時。 和香港的美麗華飯店（Mira Hotel）一○一四號房比起來如何？二○一三年六月，他身懷國安局最高機密，和少數幾名記者窩在這裡整整一星期，爬梳機密情資。當時他堪稱全球政府的頭號通緝犯。「小了點，其餘沒什麼不同，」他說，「香港那間客房的浴室牆上有一片玻璃。」他指著飯店客房牆上千篇一律的水彩畫。 九月下旬，美國名導奧利佛．史東（Oliver Stone）的傳記電影《神鬼駭客：史諾登》（Snowden）即將上映，喬瑟夫高登－李維（Joseph Gordon-Levitt）飾演史諾登。屆時，美麗華這間客房可望聲名大譟，因為片中最驚險、暗黑的行動都在這間客房裡發生。不過，拍攝場景實際上是在德國慕尼黑依照實景重建的攝影棚裡。 稱與俄羅斯無聯繫： 「我仍在海外為政府工作，但他們不知情」 三年前，他和《衛報》記者忙著踢爆美國政府期間，我未曾看過他，直到專題報導登場前一小時才目睹廬山真面目。我和每個人一樣驚呆了，不只是他實在太年輕，細膩周到的表達能力也讓我印象深刻。至今他三十三歲，不再像當年那麼生嫩。他說自己在莫斯科來去自如，鮮少被認出。我很意外，因為他的改變微乎其微。 辣炒咖哩雞飯讓他食指大動，我則是選擇蘑菇燉飯佐油醋鯡魚沙拉。身形單薄的史諾登實在抵抗不了蟹餅誘惑，於是追加一個決定。終於，我們打電話叫餐了。 二○一三年，他被迫離開香港，逃亡到莫斯科。「我和俄羅斯沒有太強烈的聯繫。這是刻意為之，因為我還是打算離開。」他保持著美國東岸標準時間的步調，雖然已經漸漸失去美國所代表的「家庭感」，但「我從以前就是簽約赴海外工作，所以其實也沒那麼大差別。唯一不同之處是，我仍然在海外為美國政府工作，但他們不知情。」 他已經事先看過電影，雖然拍攝期間努力和工作團隊溝通，力求內容貼近現實，但他聳聳肩說：「我知道這是劇情片，不是紀錄片。」 他與喬瑟夫高登︱李維曾在莫斯科共進午餐，天南地北聊了幾小時。他覺得對方「很有趣」。他原以為那是禮尚往來的拜訪，事後才知道對方乘機模仿他的一舉一動。那麼，這部重現他的人生中「最折磨」決定的電影是否讓他感動？他說：「這部電影反映出當時我的決定對別人有何影響，我確定自己不是失心瘋才去做這件事。」 批當權者的隱形專制： 「我們拒絕自我調整，盲目放任政府監視我們。」 他回顧過往，在美國，國會、法院與總統已經改變自己監督大眾所扮演的角色。「我們可以更嚴格管制間諜，而非任由他們為所欲為。」但他說，打造間諜法不是他的目的，而是讓人民有發言權。「有些國家更糟，像法國、俄羅斯和中國，連英國都隱隱形成專制的趨勢。」 他嚥下最後一口咖哩雞並評論：「很不賴。」但咬了一口蟹餅後就敬謝不敏：「不太優。」我們加點冰淇淋與咖啡。他選擇香草、草莓與巧克力，我點水果冰糕。結果電話那一頭開始說明再加一球就可以享有折扣，計價方案實在複雜。 他從未想過，伊斯蘭國（ISIS）會從他洩露的情資找到對付美國的優勢，為此夜不成眠嗎？他說，首先，痛恨美國的賓拉登早在他的行動前就被擊斃；再者，如今作亂的伊斯蘭國攻擊歐洲本土，兩者無甚相關。但「我們的確是創下全球先例：在網路世界裡，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什麼事都禁止不了。」 好比七月底駭客組織暗影經紀人（Shadow Brokers）竊取美國民主黨全國委員會（DNC）近兩萬封內部電郵，公布在維基解密（WikiLeaks）網站，證實這個理應保持中立的組織嚴重偏袒希拉蕊（Hillary Clinton）陣營。「傳統偏見會第一個就想到，是不是俄羅斯人幹的？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拒絕自我調整，盲目放任政府監視我們。」 我們現在才發現，沒有任何數據資料庫是滴水不漏。「除非我們解決根本問題，也就是政策提供保護隱私的誘因得大於刺探隱私，否則駭客只會一再爆料，而且他們的影響力只會越來越大。」他說，食品業是很適合的實驗領域，借重駭客的能耐阻絕黑心加工品。 時間差不多了，這位被美國人視為叛徒的愛國者重申「從未與俄羅斯官方接觸」，因為他效忠的對象仍是美國。 臨走前我問他，片中他將儲存機密的記憶卡藏在魔術方塊裡，成功偷渡出中情局，這是真的嗎？他回答：「我不會承認或否認，但確實給了每一個走進我辦公室的人魔術方塊。」然後，他戴上墨鏡，瀟灑離去。 【延伸閱讀】用餐明細 今日餐廳：莫斯科金蘋果飯店 客房服務 辣炒咖哩雞飯:5.6英鎊 蟹餅:6.35英鎊 蘑菇燉飯:5.2 英鎊 油醋鯡魚沙拉:5.6 英鎊 冰淇淋:3.35英鎊 水果冰糕:3.35英鎊 義式濃縮咖啡3.35英鎊 總額：32.80英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