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六年三月二十四日,一群「被判了死刑的人」,低調在高雄漢來海港餐廳碰頭。

他們,是核能台灣隊。

曾經被時代拋棄的英雄,如今為了化解缺電危機,再度整裝回到舞台中央。

一九八五年,核能曾占台灣發電量逾五成,但是當時面臨一個關鍵挑戰:核心技術掌握在歐美手中,一個關鍵零件要汰換,往往得等待數月。

也正是在那個年代,這群人站了出來,讓台灣除了爐心以外,其餘核能技術逐步實現自主。

從核一到核四,他們始終在背後

支援。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走到台前、成立「台灣核能級產業發展協會」之際,福島核災爆發,全球進入長達十餘年的反核時代。

全球用電告急,變國安危機台灣「電盾」出國打電力國際盃!

原本,協會成員超過五十家,如今只剩約一半。

商周記者試圖拍攝核能產品,台灣隊之一的中鼎工程卻表示,旗下專責核能的子公司益鼎,老員工早已退休,又因長期沒新業務,未再招募新人,辦公室空蕩蕩,僅剩一些人員派駐核一廠,協助進行除役,因此無人可拍。

然而,他們大腦裡的知識、留下的檔案,卻是現在美國核電廠施工公司最缺的資產。

益鼎工程的成立,是中鼎集團跟台灣核一廠總顧問、美國公司依柏斯(Ebasco)共同投資的成果,「在建造核四的時候,(益鼎)就投入超過五百人。」中鼎集團總經理李銘賢表示,可稱為台灣的「電盾」。

直到最近,情勢開始轉變。

「他們正在招兵買馬,」清大工程與系統科學系(前身為核子工程學系)特聘教授葉宗洸笑說。

原因很簡單:全球開始缺電。國際能源總署(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IEA)預估,全球資料中心的用電量,未來將接近整個日本的耗電規模,但全球電力供給的擴張速度,仍難以完全跟上新增需求。

自美國開始大規模升級電網,已經過了四年,但許多企業依舊看不到「那條電線」鋪到自己家。

於是,科技龍頭們便開始思考,不然在公司旁邊蓋個發電廠,速度可能更快。比如微軟,就把念頭打到除役的核電廠身上,買下曾發生事故的三哩島舊核電廠。

然而,尚未等到核電廠重啟,伊朗戰爭就開打了,伊朗一怒之下,封鎖了荷姆茲海峽。

原本,伊朗就是世界第三大天然氣產國,荷姆茲海峽又是

能源的要道,全球天然氣供應驟降兩成,一些以天然氣為主要發電能源的國家,甚至可能出現限電危機。

能源,不再只是成本問題,而是國安問題。

在這波全球電力革命下,台灣有一群人,正在厲兵秣馬,準備從三種新電力領域吹響號角,長出電力千金股。

新核能》鋼鐵廠變電力英雄投資規模上看「一個半導體產業」

「當時普遍一個說法是,台灣要建造十座核電廠。」鋐原能源創辦人施長寬回憶,民國七十年,台灣興建核電廠的目的跟現在美伊戰爭開打,進口天然氣恐斷鏈的風險一模一樣,要降低對國外能源的依賴。

為了避免天然資源引發的缺電危機,不少國家重新思考核能的可能性,根據世界核能協會(World Nuclear Association)統計,目前

全球有七十九組反應爐正在興建、正在計畫中的反應爐更高達一百二十四組,估算約相當於一百座核電廠的商機。

更不用說,美國正加速發展小型核能反應爐(SMR),跟樂高一樣能輕易組裝、運輸,卻能供應整座資料中心用電,最快預計二○三一年商轉。

葉宗洸以台積電一.七奈米製程為例,一座工廠耗電約二百五十百萬瓦;而一座SMR的輸出上限約三百百萬瓦。

甚至,輝達或鴻海在高雄建置的算力中心,耗電約十八百萬瓦,一座微型核反應器即可支應。

IEA指出,二○三○年,全球每年核能投資規模可能提升至一千二百億美元,約相當半導體產業一年的投資額;其中,SMR到

了二○五○年,累計投資額更上看六千七百億美元。

換句話說,這是一個數兆美元的市場。

更重要的是,核電廠不是科技產品,它七成以上的錢,集中在營造、重工業等老傳產。

舉例來說,一座核電廠鋼材用量,就達四十到六十萬噸,能造一百二十萬輛汽車,約台灣去年汽車銷售量的三倍;建一座廠的工期動輒十年,再加上營運也需要維護,這對營造產業來說,是一個長達四、五十年的現金流。

這股核能復興潮,也為核能台灣隊帶來機會。

「台灣的技術,其實已與歐美、日本、韓國齊頭並進。」葉宗洸指出。福島核災之後,歐美供應鏈大量退出,如今幾乎沒有成熟供應商。目前仍具備完整核能輸出製造能力的,主要只剩中國。

但核電涉及國安,美國難以採用中國供應鏈;韓國雖成功外銷核電廠,但受限於產能,部分零件可能來自中國,存在風險;日本則優先滿足內需。

施長寬指出,美國成本太高,所以反應爐等主要設施的生產,應該還是會交由日本,但一個核電廠的規模很大,「即使是周邊的東西,它還是有很大的商機。」

專攻特殊用途市場的鋼鐵廠榮剛,長期跟日本重電巨擎合作,僅是核能廠內一個設備實驗,特殊鋼需求就達四千噸,這還只是結構件的重量,想切出零件,原物料至少得乘以五倍,「這就是為什麼鋼鐵廠都在看。」榮剛總經理康永昌一語道破過去一年包含華新麗華、榮剛在內等鋼鐵廠,多次跟葉宗洸赴美的原因。

一位業內人士分享,SMR雖然

供電量大,布置速度也快,但最快也要二○二八年才會面世;相較之下,燃料電池已經運作幾十年,技術非常成熟,之前只是需求量不大,成本壓不下來。

燃料電池》老傳產變千金股巨頭們轉向「不用電網的發電機」

如今,狀況開始翻轉。

台達電董事長鄭平曾公開指出,燃料電池發電效率可達六五%,若再加上餘熱回收,整體效率甚至可

逾八○%,幾乎是傳統燃氣渦輪發電的兩倍。

更重要的是,它可以不依賴電網。燃料電池本質上,是「不需要電網的發電機」。

這對科技巨頭極具吸引力,因為當前另一個瓶頸正是——電網建設太慢。

專替全球燃料電池龍頭Bloom Energy生產零組件的高力董事長吳誌雄指出,過去燃料電池太貴,但現在亞馬遜、微軟急於建立資料中心,要求幾個月內要供電,而不論是核電廠或電線鋪設至少要五年,所以才想用燃料電池。

這也讓全球最大的燃料電池供應商Bloom Energy,快速崛起。

其執行長斯里達爾(K.R. Sridhar)曾形容:「這是跟AI一樣快的電。」資料中心建設僅須三個月,而自家燃料電池也只須三個月就可部署完成,完全符合需求,也是因為如此,它獲得數十億美元訂單,依舊供不應求。

更不用說,燃料電池的未來,不一定輸給核能。

工研院研究副總監王孟傑指出,

未來燃料電池,核心燃料勢必走向氫能,氫燃料電池兼具效率、低汙染與經濟性,且無核廢料,是目前最理想的發電方案之一。

聯華林德大宗氣體暨清淨能源副總經理沈欣儒指出,目前大部分燃料電池,氫依舊是從天然氣裂解而來,但在一些再生能源興盛的國家,白天的光或特定季節的風,消耗不完也是浪費,儲存在傳統鋰電池,數量又太龐大;若能轉化成氫,再用在燃料電池,相比鋰電池僅能存一天,它能保存一週甚至半個月,更划算。

根據私募基金Prescient Strategies的統計,二○三○年全球燃料電池的市場規模約二百三十七億美元,看似比核能小很多,但年成長幅度驚人,近二九%。

簡單來說,這或許是核能商機來臨前,最大的發電商機。

台灣也已開始布局。

比如二○○八年就跟Bloom Energy展開合作的高力,就從骯髒、危險又辛苦的3K產業,一躍成為AI千金股;台達電也在二○二一年切入燃料電池,預計明年能量產。

至於氫能,老麵粉廠聯華更是在二○○六年就跟全球最大的工業氣體集團林德合作,如今是台灣最大工業氣體公司,不只具備一定規模的製氫能力,加氫站、氫能卡車也在去年陸續面世。

離網型微電網》下一批贏家發電、輸電、用電、管理全面重構

即使解決發電問題,電力要怎麼送,又是另一個挑戰。

安葆電能董事長陳志復解釋,如果要用燃料電池做為主要電力,就必須考慮燃料來源,因此廠區內就必須架設天然氣管、製氫設備和儲存槽。

換句話說,即便具備自發電能力,廠區內部仍需要一套電力系統,這也是所謂的「離網型微電網」,或是地區電網。

不同於傳統併網微電網,是以國家電網為主,離網型系統是以自發電為主、電網為輔。

當電網從主角變配角,挑戰也隨之改變:不再只是「有沒有電」,而是:誰先發電?誰先儲能?如何

調度?

這使得能源管理系統與儲能技術變得關鍵。

「台達電在IT Room(伺服器機房)內的電力轉換,是世界獨強,但供電開始往機房外走⋯⋯,」大約在八年前,台達電能源基礎設施事業群總經理李延庭觀察到這股趨勢,所以才開始思考,怎麼切入電力供應和散熱等後勤系統。

以資料中心來說,二十四小時運作是基礎,若不想依賴國家電網,核能、氫能、太陽能、風能,乃至天然氣之間的調度,就非常關鍵,比如在太陽能最充足的時候進行高耗能作業,成本最低。

甚至,還得進一步精算用電成本和發電效率,像是在一度電兩塊的離峰時段,花五十度電製造一公斤氫,成本一百塊,再讓它在一度電十塊的尖峰時段,產生十六度電賣一百六十塊,既儲存電力又能創造更高的價值。

王孟傑指出,美國公司已經開始嘗試,但也出現新問題,像是自發電可能讓電廠減少配給量,反而影響公共電網運作;甚至部

分企業選擇完全自給自足,企業先把便宜電買走,導致電網成本轉嫁給一般用戶,一般人被迫買比較貴的電。

台灣黑手們安靜堅定的回歸電力革命來臨=拚翻身的新機會

過去,企業、工廠自己發電存在不穩定的問題,難以成為主要電力,如今卻可能促使發電、輸電到用電

全面重構,並生出一批新贏家,比如台達電就推出降低電力轉換損耗的固態變壓器,並和中鼎聯手,劍指全球AI商機。

這場電力革命,不會等人。

但對台灣而言,它不是威脅,而是一場翻身的機會。

做為輝達供應鏈的盈聯通,過去從未碰過核能,但總經理王順聖表示,SMR的商業應用至少還要五年,這段緩衝期,正好讓它有充裕時間準備。

從台北到屏東,一場沒有宣告的動員正在進行:有人重拾核能級技術,有人投入氫能實驗,有人開始重新做起十年前就停止的認證。

這些動作零散、安靜,卻同時發生。當世界看見的是美國重啟核電、科技巨頭自建電廠時,台灣,其實已經在另一條戰線全面起跑。

這場動員安靜、零散卻無比堅定。這群人不只是為了錢回來,而是為了證明:「在能源這場關乎生存的賽局中,台灣的黑手,從未掉隊。」

問題從來不是台灣應該選擇哪種能源,而是當下一個新電力革命浪頭來臨時,台灣還在不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