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譯自《金融時報》的鎮店之寶。哈福特擅用新穎的經濟學理論，針對讀者五花八門的疑問和牢騷提供輕鬆詼諧解讀，因而被譽為「堪稱全球最受歡迎的經濟學作者」，他的專欄是《金融時報》有史以來關注度最高的專欄之一。 二○○一年，全球咖啡價格重跌至幾十年來的最低點，種植這種神聖漿果的貧農生活，原本就已窮困艱苦，這時更是飽受威脅。約莫就在這時，公平貿易咖啡呼聲順勢而生。二○○二年，一套獲得各方同意的認證標誌上路，從此它就成了各地超市與連鎖咖啡店裡司空見慣的產品。 公平貿易的前提奠基於生產端與消費端之間存在不平等鴻溝，亦即貧農過得苦哈哈，但大爺卻花錢如流水。這道落差既象徵問題，也代表機會。 費用不便宜！ 農民加入認證，先繳近兩萬元 所謂問題是指貧農的勞力活經常朝不保夕：地理位置偏僻又孤立，而且他們栽種的作物價格暴起暴落；所謂機會是指，許多西方消費者真的很在乎這些咖啡貧農的生計與生活狀況，如果說，捐點閒錢就可以改善這一切，只要錢真的能送到他們的手中，肯定沒有二話。 但是，捐錢給這批貧農不像掏錢給計程車司機或服務生那麼簡單，你根本就不可能直接把錢塞進他們手中，公平貿易提出解決這道難題的答案就是標籤制度：督察員四處勘驗，確定種植地區一切井然有序，像是運作情況良好、確保收購價格比行情高；他們隨後還得把這些資訊傳遞給消費者知情，於是設計並採用足供辨識的商標，其中最眾所周知的一款標籤，就直接命名為公平貿易（Fairtrade）。 這個點子著實吸引人，因為它是一套自發性計畫，協助有意提供援助的人士一個付諸行動的管道。（或者應該說，好幾套自發性計畫：因為公平貿易標籤有好多種，通行市面的各種認證計畫尚包括有機或雨林聯盟等。）畢竟，誰會說他不樂見賣力工作的貧農可以因此獲得更好價格呢？不過，這個點子其實問題重重。 最顯而易見的問題是，這種標籤制度實在太花錢了：公平貿易標籤組織（Fairtrade Labelling Organization）成立一個獨立的國際驗證機構，即公平貿易認證組織（Flocert），它會先向農民收取五百三十八歐元（約合新台幣一萬九千元）費用，僅僅是用於同意他們加入那些可以申請認證的合作社；然後，它還會向這些合作社收取一千四百六十六歐元的初期審核費，即使是小型合作社也不例外。 官僚不可免！ 審查花人力，花費成本也高 看不慣的一派人士可能會質疑實在太官僚作風了，但實際成本可能真的就是這麼高。雖然派員到秘魯的咖啡田審查薪資與工作條件，總花費絕不可能省到哪裡去，但是這些貧農為審查過程支付的每一歐元都代表著，他的家庭得被迫放棄這一歐元所能改善的生活品質。 再者，更富裕、與全球連動關係更深切的國家擁有相對大型的合作社，它們也比較可能發現，花錢買認證確實值回票價。就此而言，批評公平貿易不遺餘力的經濟學家恩東格（Ndongo Samba Sylla）說，公平貿易獨厚「有錢人」。這種說法可能太強烈了，不過，就推行公平貿易實際直達最窮族群而言，眼前確實尚有挑戰。 第二個問題是，公平貿易認證無法確保所有交易都秉持公平原則。假設咖啡進口商想把公平貿易機構的商標貼在他們的產品包裝上，就得找到它所認證的生產商，然後支付它所訂定的價格，通常金額足以反映適度溢價及最低保證價格。但是進口商並沒有義務非得購買歸類於公平交易的咖啡不可，一旦這類產品價格太高，此時最需要保留溢價，進口商反而會腳底抹油落跑了。 收入沒保證！ 研究：崩盤時，公平貿易失靈 根據美國聖塔克拉拉大學（Santa Clara University）環境系教授培根（Christopher Bacon）發表一項研究指出，二○○○年至二○○一年咖啡價格大崩盤期間，尼加拉瓜的咖啡農每賣出一磅公平貿易認證咖啡，收入就比販售未送認證的咖啡高出一倍。不過，他們多數的咖啡都找不到買家願意用公平貿易的價格收購，所以都只能依市價出售；結果是，平均溢價也大幅下跌，大約僅剩原來的三分之一。 由經濟學家博雪特（Tina Beuchelt）與賽勒（Manfred Zeller）發表在期刊《生態經濟學》（Ecological Economics）的另一份研究發現，尼加拉瓜的咖啡農加入公平貿易認證後，初期收入水準和一般咖啡農無異，但若說真有什麼不同的話，反而是從此一路下滑。 最近，來自產業界、學術界的卓古沙努（Raluca Dragusanu）、努恩（Nathan Nunn）與喬凡努奇（Daniele Giovannucci）也發表合作研究，雖然結論相對正面樂觀，但同時他們也發現，有利於公平貿易做法的證據其實「參差不齊、闕漏甚多」。 最後，有一點頗為諷刺，如果公平貿易千真萬確能提高農民收入，它可能也只是證明了，做得太成功，以至於好處都被掩蓋了。假設咖啡農真能採用高價而賣出更多咖啡，就會有更多人想要投身這一行。有個可能的結果就是，未獲認證的咖啡產品市場價格因此一落千丈。總的來看，咖啡農又要再過一次苦日子了。 發展經濟學家柯利爾（Paul Collier）曾如此寫道，加入公平貿易認證的農民「只要持續生產作物，就能靠這一套機制接濟度日，然而，他們也將從此生活匱乏。」真是一語中的。我衷心替那些為我生產咖啡的人祈願，這一小罐捐自全球的小費筒能為他們未來的繁榮盛世奠定棉薄根基。